二人问明路径,往永崇坊僻巷深处寻去。 小院门扉半掩,墙头爬几茎枯藤,檐下一盏旧灯笼蒙了薄灰,门首连匾额也无,若非有人指点,谁料此处住着一位校书郎。 陈鹿隐推门而入,院中一方石桌两张木凳,案头堆数卷书册,砚中墨迹犹湿。 一少年坐于桌前,正低头校书,闻响动抬起了头。年约二十许,眉目清朗如远山初霁,目沉静似深潭无波,青衫洗得发白,虽在九品末职,却自有一股从容端凝之气,仿佛陋巷窄院、卑微官职,不过歇脚之逆旅,困不住眼底那片开阔之光。 张九龄搁笔起身拱手一揖,声温润中带三分疏淡:“二位是?”不因来人衣冠寒素而轻慢,亦不因不速之客而慌乱。 陈鹿隐与李琅交换一眼,心下已有数。 陈鹿隐自袖中取出赵公书帖双手递过:“岭南赵公托我带句话——曾读先生文章,深以为许,谓先生才识过人,他日必成大器。此番入京,若有难处,只管开口。” 张九龄接过书帖,展开看了,目在字迹上缓缓行了一遍,合好双手递还,拱手道:“多谢赵公挂念,亦谢二位远来。只是九龄初入京师,既无寸功亦无微名,若便攀托权贵门路,于赵公名望有损,于自己立身有亏。还是凭本事吃饭罢。” 陈鹿隐听了,反倒生出几分敬意。自己亦是市井里一步步爬上来的,见过多少一登龙门便恨不得把尾巴翘上天之人,像他这般头回见面便坦荡荡推掉现成靠山的,实在少见。也不强劝,笑了笑:“张校书既有此志,我等不便强留。往后在长安若有什么难处,打发人往平康坊停云居递个话便是。”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至门首,张九龄忽在身后道:“二位如何称呼?” 陈鹿隐回身一笑:“姓陈,名鹿隐。这位是——”看了一眼李琅。 李琅面不改色,只微微颔首,并不作声。 陈鹿隐便转了口,“来帮忙的。”说罢拉着李琅跨出了门槛。 二人出小院,沿巷缓行。 陈鹿隐行数步,忽轻轻叹了一声:“这个张九龄,倒真是不一样。我原想着赵公帖子递过去,他好歹客气两句应承下来,谁知说推便推了,干脆利落,半分不拖泥带水。”侧头看了李琅一眼,“我心里倒生出几分敬意来。” 李琅步履不紧不慢,听罢方开口:“才能自是有的。只是性子尚欠火候。初入仕途便一味避权贵而不用,固然清白,可此清白若不能化为经世济民之力,也不过闭门自守之一己之洁罢了。长安水深浪急,且看他一人能走到何处。”言罢不再言语。 陈鹿隐默默咀嚼一番,觉着话虽冷,却句句切中实处,便点了点头。 走一程,忽没头没脑冒出一句:“难怪县主看上了我。” 李琅步履不停,侧目瞥她一眼,眉梢微挑,笑道:“看上你什么?小聪明罢了。当世 自李重俊政变之后,李显下诏改元景龙,神龙三年便于年中一分为二,上半年尚称神龙,下半年已是景龙元年。 武三思旧党见大树已倒,纷纷改换门庭,投附韦后门下。其中以宗楚客、纪处讷二人最为显眼,此二人本在武三思手下得势,三思一死,便转身投了韦后。另有崔湜,此人最是机巧,先附武三思,后又左右逢源,见韦后势大,便一力投诚,极尽谄媚之能事。此外,冉祖雍、宋之问、李悛等辈,也纷纷自武氏旧党中脱身,改换门面,争相在韦后面前献媚邀宠,一时间韦氏门庭若市,旧日武家党羽十之七八皆改换旗帜,满朝尽是韦后耳目。 韦氏与安乐公主之势便如春水涨潮,一日高过一日,朝中人人侧目。 自武家驸马死后,安乐公主恸哭不过三两日,哀容便渐渐消了。其性本疏朗,不惯久溺悲戚,兼之武延秀朝夕相随,或引之击鼓舞袖,或携之出城游赏,百般献殷勤以博一笑。 如此日复一日,先前那丧夫之恸,竟被欢娱消磨得七七八八,所余无几了。 安乐公主尝见长宁公主之流杯池,心中艳羡不已。 那流杯池乃长宁驸马杨慎交取高士廉旧宅、左金吾废营合而为园,筑三重楼,凿山浚池,引水为曲水流觞之景。 李显与韦后屡幸其地,命上官婉儿赋诗二十五首以颂其胜,群臣属和,天下皆知长宁公主之富贵。 安乐看在眼里,心中大不快——自己与长宁同为父母所出,论宠,自己还更胜几分,如今倒教旁人看了笑话,仿佛她这个最受宠的女儿反倒不如姐姐体面。 于是入宫求李显,欲将昆明池赐予己用。那昆明池乃皇家苑囿,祖宗规制所在,岂可轻赐? 李显面有难色,未肯允诺。 安乐怏怏而退,回府即与门下商议,欲另择一地,自建一座园林,务求与曲江池相颉颃。然修池建园,花费浩繁,安乐虽贵为公主,平日奢靡无度,府库早已空虚,乃思动用国库银钱。 恰逢突厥犯边,军费吃紧,群臣连连上疏谏阻,国库之银终未能拨下。 安乐郁郁不乐,终日对着一卷园林图样出神。 众门客环坐商议,忽有一人进言道:“公主何不广开斜封官之路?从前做些卖官不过是小打小闹,如今公主府三品以下皆可任命,如此广开,既不惊动国库,又能速速凑齐修池之资。” 安乐闻言,双眸倏然一亮,当即准了。又念及陈鹿隐办事利落、门路广通,遂将此役一并委之,即遣人往传。人犹未至,已与门下客围坐一处,计议新园之名。或曰“锦园”,或曰“仙居”,又有一客凑趣道:“不如名‘定昆池’——定者,压昆明池一头也。” 安乐拊掌笑道:“好!便叫定昆池!须比流杯池更气派!” 满座门客轰然称妙,纷纷附和。 陈鹿隐接了这桩差事,心下细细一掂量,便知此事非同小可,她头一个便想到了王元宝,当夜便去他府上坐了半个时辰,将事情来龙去脉拣要紧处一一说了。 王元宝听罢,先是一惊,随即抚掌大笑,道:“陈东家好魄力!这买卖旁人未必接得住,你我一联手,倒是天造地设。” 二人当下便定下章程:陈鹿隐管着安乐公主的门路,王元宝在外头物色买主、疏通渠道,账目五五分,银钱三日一结,不留过夜名目。自此,斜封官之事便在这二人手中运转起来。 明面上是安乐公主的修池大计,暗地里却成了一桩细水长流的买卖。 陈鹿隐每鬻一官,便于私账上勾去一笔,安乐的池子添一块砖,她的匣中便多一份银,倒也做得风生水起,热火朝天。 从前卖官不过小打小闹,如今安乐公主广袖一挥,将韦后、长宁公主、郕国夫人、上官婉儿、尚宫柴氏、女巫第五英儿一干人尽数网罗进来。 官缺无论虚实,天下之官竟凭空多出数倍,连后三年之阙亦预占殆尽。时人讥曰“貂不足,狗尾续”,小人多幸,君子耻之。 李琅见陈鹿隐近来日日早出晚归,每回进门,眉梢都带着一层喜色,连走路都轻快了几分。 一日晚间,陈鹿隐又坐在灯下拨算盘,指头翻飞如蝶,珠声噼啪作响,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来。 李琅看了她半晌,终于搁下茶盏,淡淡道:“你倒是欢喜得很。卖官鬻爵,竟也卖出自得其乐来了?” 陈鹿隐停了指头,反倒弯了弯嘴角,道:“你忧心相王府的权势一日不如一日,我这边先把钱赚足了。他日若真有个风吹草动,你被贬作庶人,流落市井,我也不至于让你跟着我喝西北风。咱们两个,好歹还能做一对富贵闲人,吃吃喝喝,岂不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