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换窄袖翻领绿锦袍,腰束革带,足蹬皮靴,头覆青纱,脚不沾地,踏毡而入青庐,身后胡人女伴一路抛撒干果,杏仁、葡萄、红枣滚落满地。 阿苏早已负手立于帐中,见其入,刀削斧劈之面上虽无甚表情,目光却于她身上微微一顿,旋即收回。 二人相对立定,一白须皓首胡人老者举松脂火把,绕二人缓缓行一匝,口中辞句苍古,如风吹沙碛、月照荒丘,旁人不解其意,却皆屏息。 念毕,有人端来剖半干葫芦,二人各执半瓢饮一口酒,复合而为一,奋力掷向空中。 葫芦半空翻了个身,啪地落地,两半恰好合在一处,严丝合缝,竟不曾分开。 老者见了,面上皱纹舒展开来,抚掌笑道:“善哉!善哉!” 众胡人齐吼一声,鼓点如骤雨炸开,满院酒碗齐举,欢声雷动。 李琅独站人丛之后。见阿史那伸手掀了青纱,脸上透出一层薄薄红晕,接过旁人递来之碗,仰脖咕咚灌下。 李琅嘴角微动,只将目光收回来,不由自主往身侧瞥了一眼。 陈鹿隐正站于她身旁,踮足张望,见阿史那被数胡人围着灌酒,笑得眉眼弯弯,全然不察李琅在看她。 李琅便又多看了她一眼,不再移开。 满院鼓声如雷,酒气荡开,胡琴吱呀拉着,李琅倚着廊柱,目穿人群落于陈鹿隐身上——那丫头今晚活脱脱换了个人,酒碗来者不拒,仰头便干,喝得双颊飞红,还拉着阿史那在篝火边转圈,笑得比鼓声还响。李琅看了一会儿,心道:自家尚未成婚,倒替别人坐起姻缘来了。 正出神间,忽闻人群骚动,鼓声骤急,青庐那边笑声陡然拔高,有人扯嗓子喊了一声“入洞房喽!” 满院便如炸开了锅,胡人汉子举碗起哄,女伴簇拥阿史那与阿苏往青庐推搡,干果撒了一地。 陈鹿隐自人群中挤出来,一路小跑穿庭,面上犹带两团酒气熏出之酡红,跑至李琅跟前,一把攥住她手腕,仰脸笑道:“走!闹洞房去!” 李琅被她拽得踉跄一步,抬眼见陈鹿隐亮晶晶的眼睛,便由着她拉着一路穿过满院酒气与鼓声,挤至青庐前。 青庐内已挤了七八人,胡人女伴正围着阿史那笑闹,有人往她头上撒花瓣,有人按她肩不许坐,非要她站着再饮一碗。 阿史那酒量再好,被这般轮番灌下来也有些晃了,扶着案角笑骂:“够了够了,再喝这洞房我便不进了!” 陈鹿隐拉着李琅挤进人群,凑至最前头,顺手从案上抄起一只空酒碗,在案沿磕了两下,高声道:“且慢且慢,洞房自有洞房之规,胡人之礼尚未行完!”说着,竟从胡人女伴那里学来架势,将碗举过头顶,绕火堆走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不过是方才临时听来的半句胡语,发音歪得不成样子,架势却做足了。 满屋哄然,或击案叫好,或随声起哄,连阿史那亦弯腰笑出声来。 闹约一盏茶,众人方意犹未尽散去,青庐帘落,隔了外头鼓声嬉笑。 陈鹿隐这才松开李琅之手,拍去襟上花瓣,回头冲她笑了一笑,目亮如星:“走,外头再饮。” 众人直饮至中宵,满院狼藉,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陈鹿隐靠于阶上,手中犹攥半碗残酒,早已醉得不省人事。 数胡人伙计连扶带架,将她塞入马车。李琅亦醉得厉害,被人背入车厢,挨着陈鹿隐放下。 马车辘辘行至县主府前轧然停住。 车夫跃下,朝门内喝了两声,二仆提灯疾步而出,一人挑帘往车里一照,但见陈鹿隐歪靠车壁,面酡红,呼吸绵长,已醉得浑然不知身在何处;李琅倚其肩侧,螓首微垂,青丝散落,亦是沉沉不醒。 二人对望一眼,亦不多言,一负一搀,小心翼翼将二人移出车来,并排安于榻上。 仆从为之除履,轻手拉过锦被盖好,复将门窗一一掩实,方提灯悄然退去。 次日天明,日色满窗。 榻上二人犹自酣沉,被衾绞作一团,青丝散乱。 陈鹿隐先动,按额皱眉,撑身欲起,才抬半寸便跌回枕中,闷声道:“这脑里似钻进百匹野马,踩得人天旋地转。从今若再沾半滴酒,这‘陈’字便倒过来写。”语含混,也不知说与谁听。 李琅亦醒了,望帐顶怔了半晌,方缓缓坐起,揉额侧视身侧之人,见陈鹿隐整张脸埋于枕中,惟露双耳,红若熟虾。 李琅伸手在她发顶轻轻一拍,哑声道:“起来,该用膳了。” 陈鹿隐闷闷应:“不吃。” 李琅又重拍了一下,道:“不吃也罢。你方才那句,再说一遍。” 陈鹿隐猛地抬头,面浮肿发黏颊上,目半开半阖,愣愣望李琅,隔了片刻,嘴角弯起。 李琅亦不言语,只望她,嘴角微微一动。 二人对视一瞬,忽然同时笑出声来。 笑够了,陈鹿隐踩着被角摇摇晃晃爬下榻,口中嘟囔:“倒过来写便倒过来写……”脚下却已往净房挪去。 二人对坐案前,几碟清粥小菜,素淡寡味,俱懒得动箸。 陈鹿隐拿箸拨了两拨碗中稀粥,便丢下,一手支颐出神。猛然间“啪”地一掌拍于案上,震得碗碟跳了一跳,霍然坐直,失声:“糟了糟了!有桩大事竟忘到爪哇国去了!”转头急望李琅,“岭南赵公,上回托付一人,名张九龄,说胸藏万卷才气纵横,日后必是朝廷栋梁,叫咱们在长安替他看顾。我这阵忙得昏天黑地,竟忘得干干净净,连他住哪条巷子都不曾打听!”说着起身便走,来回兜了两个圈子,眉皱步急。 李琅端粥碗,不慌不忙舀一勺送入口中,嚼咽方抬眼,似笑非笑:“说了半日转了这几圈,不就是想叫我去替你跑这一趟?” 陈鹿隐正兜至法,瞧着便如寻常赶路女子。 李琅任她摆布了半日,眼底却已压了一层不耐烦,眉梢微微跳了一下,终是忍住了未开口。 陈鹿隐浑然不觉,自去换了一身不起眼衣裳,回头冲李琅一招手:“走了走了。” 李琅不应,只抬步跟了上去。 二人出坊门,沿街往永崇坊去。 陈鹿隐起初还老实走了几步,可一双眼睛不住往李琅身上瞟,瞟了一回又一回,忽然又站住了脚,皱了皱眉,抢上前去便扯她腰间那根素色丝绦。 李琅脚步一顿,低头瞧她。 陈鹿隐也不理会,只管将丝绦解了重新系过,松松垮垮垂在腰侧,倒退两步端详半晌,拍手笑道:“这便对了!哪有出门做客的小娘子将腰带勒得这般齐整的?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规矩,穿帮了穿帮了。” 李琅抬眼望着她,嘴角微动,半晌方沉声道:“腰带宽了,衣襟皱了,簪子拔了,头发散了。你这一路又扯又拽,左调右整,不知情的,只道我是你跟前使唤的仆从。” 陈鹿隐一愣,随即弯起眉眼,笑嘻嘻道:“仆从便仆从,那倒好了!”歪了歪头,语带三分玩笑七分真,“我巴不得你真是我买来的仆从,也省得你成日端着县主的架子。偏生你是安兴县主,我是市井商贾,倒一天到晚被你送来送去——你当我瞎了眼么?那日在太平府上,陪在席间那个娘子,分明是那晚伺候过你的人。你倒好,一声不吭,连个招呼也不打。” 李琅听罢,面上神色不动,只目光微微一沉,默然片刻,忽然抬手,啪的一声重重拍在陈鹿隐后脑勺上。 陈鹿隐“哎哟”一声叫出来,双手捂住脑袋连退两步:“错了错了!是我说错了!我这张嘴该打!该打!”她弯着腰,一手捂头一手连摆,模样狼狈,却仍笑嘻嘻的,眼底带着几分讨饶之意。 李琅收回手,负手而立,目视前方,淡淡道:“知错便好。再多一字,便不止此一下。”语罢,亦不瞧她,径自负手前行。 陈鹿隐跟于其后,嘴中嘟嘟囔囔,声恰低得教前头之人听得分明:“罢了罢了。你在外头倒桃花满袖、风流自在,我不过在太平府上宿了一晚,你便——”话未落地,李琅倏地顿足,霍然回身。陈鹿隐喉间那半截话登时截在舌尖,滚了一滚,终是吞了回去。足下猛地一顿,讪讪咧嘴,低眉顺眼快步跟上,再不敢多吐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