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策马靠至她侧,压低声:“这三人,是来打球,还是来送球?” 李琅未答,只将球杆于掌中转了一圈,目光自杨慎交、武延秀、李邕三人面上一一掠过。 突厥使臣放下酒杯,拊掌笑道:“殿下宗室之中果然藏龙卧虎,虽是女郎,亦打得这般好。可惜人数上吃了亏,若再添两人,胜负便不好说了。”话似客气,实则刀锋暗藏,分明讥讽大唐宗室子弟凑不齐能与突厥抗衡之十人。 李显面上笑意微微僵了一僵,方欲开口,太平公主却忽地笑了,道:“使臣说的是。我大唐宗室从来不缺人,只是有些人平日不爱张扬罢了。”说着,目光自韦后面上滑过,又落于武三思身上,笑了笑,不再说下去。 鼓声又起,如沉雷滚过天际。 李琅与李隆基四目交投,姊弟二人只一照面,心下了然。 李琅将马头略略一偏,低声道:“把那三人拢过来。” 李隆基点头,拨马直插杨慎交、武延秀、李邕三骑之间,扬声道:“三位,且近前一步!” 三人面面相觑,终是策马拢来。五骑挤作一团,看台上目光纷纷投来。 李隆基端坐马上,目光如电,自三人面上扫过,声音不高,却字字铿然:“三位,平日朝堂上如何周旋,那是咱们自家事。可今日突厥使臣在上头看着,丢的是我大唐的脸面!孰轻孰重,各位心中有数!” 三人闻言,各自心头一凛,到底年轻气盛,热血未灭,再抬起头时,眼中已换了神色。 鼓声再起,五骑齐出。银球在地面弹跳,扬起一路尘土。 五骑骤然散开,便如五道流星射入阵中。这一回,杨慎交截得球后毫不迟疑,杆头一拨,一记横传挟风而至,直取李隆基;武延秀催马斜插,替他封住侧翼来路;李邕回身一兜,牢牢断住后方。 五骑虽算不得心意如一,总算臂指相顾,再无半分各自为战的模样。 李琅趁势从左侧疾插而入,马头一低,球杆贴着草皮探出,只一挑一送,那银球便如游鱼一般,穿过两匹突厥战马交错的蹄隙,滴溜溜地朝李隆基滚去。 李隆基早已勒马等候,见球来势正好,纵马一迎,杆头轻轻一粘,便将球稳稳接住。 突厥守门者见势不妙,纵马上前封堵,李隆基却不待他近身,半空中一记斜扫,银球脱杆而出,划出一道白虹,自守门者高举的球杆顶端掠过,直贯球门右上角而入,钉在网中。 看台上一静,随即喝彩声如潮水轰然而起。 突厥骑手领队沉着脸打了个手势,十骑齐齐收拢,将球门封得铁桶一般。 李琅看了李隆基一眼,对方微微颔首。 她纵马上前,作势突破,引得三名突厥骑手合围而来,却在最后一刻马头一偏,杆尖一挑,银球越过三人头顶,直坠向李隆基。 杨慎交、武延秀、李邕三骑同时策动,各自引开侧翼与后方守将,突厥阵型被生生扯开一道裂缝。 李隆基凌空接球,却不射门,半空中手腕一抖,球杆一拨,将银球横敲向左侧——李琅早已从外围绕至门前,球到人到,只一记轻推,银球便贴着草皮滚入球门死角。 五骑一击得手,各自散开,阵型收放自如。 连进两球。突厥使臣放下酒杯,面色已然不好看了。 场上打得如雷,银球翻飞,马匹冲撞,看台上彩声一阵高过一阵。众人的目光尽数被那颗球牵去,连李贤都倾了身子,拊掌叫好。突厥使臣沉着脸,目光死死盯着场中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没有人在意场边暗角里的人影挪动。 正此时,陈鹿隐目光一凝。 球场东北角旗杆之下,忽多出数个人影,俱作守卫打扮,步履沉稳,径直朝柴垛、矮墙、旗杆底座几处暗角行去,无半分犹豫,仿佛早知那处藏着什么。 陈鹿隐心头一凛——若非对此间了如指掌,怎走得这般熟门熟路? 她目光飞快扫过场边,但见李多祚立于北侧围栏之旁,双手负后,仰首望场上银球,神色如常。然其立身之处,恰能将那几处暗角尽收眼底,那几个守卫从他面前行过,他竟连眼角亦未动一下,便如不曾看见一般。陈鹿隐心头一沉,只把袖中铜钱又往指尖推了推。 她目光紧紧咬住其中一人。那人行至柴垛之后,屈膝蹲下,四下望了一转,脚下便在泥地上来回划了几道。只数下,靴底便已腾起一缕极淡白烟,跟着一点火星自靴底与泥地摩擦处迸将出来,沾上柴垛底下那层薄薄油渍,火舌便悄无声息地舔了上去。 陈鹿隐瞳孔骤缩。 她心头霎时雪亮——此数人所用非火折非火石,乃鞋底暗藏引火之物,单凭足底与地面摩擦生火。其法无声无息,不留半点痕迹,便有人立于丈许之外,也只当寻常走动,谁料那一脚一脚划将出来的,竟是勾魂夺魄之火种。 场上恰又进一球,看台之上轰然叫好,声浪如潮,将火起时噼啪之声尽数吞没。 陈鹿隐指尖铜钱滑至指肚,却迟迟未弹,双目死死盯着那数处蹿起火舌。心口突突狂跳——此刻动手,惊动守卫,满盘皆输;若不动手,半盏茶工夫,整座球场便是火海。脑中忽闪过一念:李琅怎地也上了场?若火起,她还在马背之上……她咬了咬牙,指尖一弹。铜钱破空而出,叮的一声打于远处铜锣之上,脆响划破喧嚣。 金吾卫转头一瞬,陈鹿隐自廊柱后闪身扑出,矮身抢至柴垛之后,一脚踩灭那点火星。 同时朝暗处一挥手,数名胡人手下如鬼魅般齐齐闪出,将那数名引火守卫捂住口鼻,拖入暗处。一切只在数息之间,干净利落。 然偏此时,一道沉喝如惊雷劈下:“干什么的!” 陈鹿隐心头一沉,猛地抬头——李多祚不知何时已自旗杆下走至近前,目光正钉在两名胡人身上。 二人手上一僵,动作便慢了半拍。 李多祚大步跨上,一手扣住一名胡人腕子,那胡人挣了两挣,竟如被铁箍钳住一般,动弹不得。李多祚另一手按于腰间刀柄之上,只一拧一带,那胡人便踉跄着往地上跪去,哪敌得过他沙场百战练出来之手劲。 暗处数人见势不妙,蜂拥而上,拳脚交加,闷响连连,却无人敢出声呼喝,只在阴影中纠缠扭打。 那数胡人虽个个剽悍,却哪是李多祚对手,三招两式便被他一一摔开,如小儿扑击壮汉,全然不敌。 便此一片混乱间,最后一个守卫竟脱了手。抬眼一望,见同伴已尽数拿下,李多祚犹自混战,面色骤变,知原定计策已败了大半。然脚下不停,往来疾划数道,鞋底火星骤蹿,沾地即燃——只听轰然一声,火舌如赤蛇贴地疾走,沿那早已铺就之油路迅猛窜出。 那守卫复朝看台方向连划数道,引燃另一条油路,火势分作两股,一股扑向场边,一股直蹿看台底座,分明是要将整座球场连同看台一并焚尽,趁漫天大火与滚滚浓烟之中脱身。做罢这一切,矮身一滚,钻入旗杆后头,三两下便隐没于火光与烟雾交织之阴影中,再不见踪影。 陈鹿隐劈手将那两名胡人从李多祚手中拽开,厉声喝道:“追!” 几名胡人应声追入浓烟之中。 她拔步欲追,却被李多祚一把扣住肩头,沉声道:“球场起火,先护圣驾。” 陈鹿隐挣了一下,抬头正对李多祚目光,心头微动,低声道:“李将军,此火可不在你算计之内罢?” 李多祚未答,只松了手,厉声呼喝羽林军救火护驾,声如洪钟,身形却似被无形之物压了一压,微微一滞,随即复又挺直。 陈鹿隐望其背影没入浓烟,心头一阵翻涌,亦不再耽搁,转身朝火场深处奔去。 身后火势愈烈,烈焰翻卷,浓烟铺天盖地。 眨眼间火线已烧至场边,连成一片,噼啪爆响不绝于耳。 看台上惊叫骤起,场上马匹最先炸锅——数匹突厥马猛然扬蹄,嘶鸣如雷,将骑手狠狠掀翻;大唐马亦惊慌失措,李隆基勒马急收,坐骑却打着旋不肯听令,四蹄刨地,几欲将他甩下。 满场皆是惊马嘶吼、人群尖叫、彩幔燃烧爆裂之声,烈焰翻卷,浓烟遮天。 看台上李显被内侍架住往后拖,韦后一把拽住安乐之手尖叫着什么,然连自家声音亦听不见。 突厥使臣慌忙起身,酒杯摔碎案上,酒液瓷片溅了一地。 陈鹿隐再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推开挡身羽林军,撩起胡服下摆,拔足便朝场中冲去。避过一匹惊马,滚地而起,抢上一匹空鞍马便朝李琅疾冲。 李琅那匹惊马已疯,场边彩旗被踢翻一片,她勒着缰绳被扯得摇晃不止,漫天烟尘扑面,呛得人睁不开眼。 陈鹿隐自斜刺里疾冲而至,并辔间一把抄过李琅手中缰绳,猛地朝一侧死命一扯,马头偏转,打着圈慢了下来。她侧身探手,抓住李琅之臂,嘶声喊道:“跳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