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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页(第1页)

酒至三巡,突厥使臣忽离席而起,向李显躬身一礼,击掌三响。  殿外侍从捧三锦盒鱼贯而入。盒启,首盒为镶宝石弯刀一柄,刀鞘金丝缠就,光华灼灼;次盒为羊皮地图一卷,山川河流皆以朱砂标注,乃突厥腹地之舆图;末盒为鸽卵大夜明珠一颗,通体莹润,幽光自生。  使臣朗声道:“此三物,乃大汗亲点,献于大唐天子、相王及镇国太平公主,以表交好之诚。”  李显含笑取刀,于手中掂之,道:“大汗有心。”命内侍以地图呈李旦,夜明珠赐太平。  李旦展图略观,面色不动,惟微颔首。太平接珠,端详片时,忽而一笑:“此等好物,正宜镶于冠上。”语态轻巧,目光却自使臣面上徐徐掠过,似将人底细尽收眼底。  李琅执盏,目光自使臣面上一掠而过,暗中往御座侧旁扫了一眼。  韦后手中酒盏微顿,笑意虽存,眼底已暗了三分。安乐笑声骤收,目珠于李显、相王、太平三人之间急转一过,旋即垂首。武三思端杯未动,面上波澜不惊,唯那双惯常眯缝之眼,此刻微微睁开了些,如狸猫见鼠,隐有异动。  李琅将三人神色一一收入眼底,心头倏然一沉,随即垂下眼帘。  突厥使臣献礼,天子、相王、太平各得其物,分毫不差。礼数虽周,实则暗将相王、太平与天子比肩并立。韦后与武三思正图扶安乐为皇太女,相王太平乃其眼中之钉。此番当众并立,无异以两座炭炉架于二人之背,逼满朝文武观之、思之、掂之。  宴罢,李显更常服,引群臣往宫外球场。  日色正烈,丹墀明晃晃一片。金吾卫甲胄鲜明,列两行,自宫门直贯场边。  一行人出宫门,转数巷,便见武三思府中球场。  其场阔大异常,地平如镜,日下竟泛油光——武三思与驸马杨慎交建此场时,不惜工本,以油和泥夯实,马驰无尘,光可鉴影。  场三面围矮墙,插彩旗,北设高台看席,锦帐蔽日,案几坐褥早已备齐。  李显携韦后登台入御座,安乐公主、武三思一左一右陪坐。  突厥使臣引至客席,诸王宗室、文武群臣各依位次落座。  李琅随李旦后,于相王府席上坐定,目扫全场,见球场东侧廊柱之下,陈鹿隐缩身暗处,腰束革带,正打量场边几处人影。李琅收回目光,端茶盏徐徐饮之。  上官婉儿坐嫔妃席间,目注太平不移举手投足,皆入其眼。太平似有所觉,侧首回望,二人隔衣香鬓影,遥遥一接,其瞬如电,旋各敛目。  太平垂眸饮酒。驸马武攸暨含笑侧身,与之语,太平若无所闻,不转一眸。武攸暨笑微微一僵,自取饮之。  武三思起身,向李显一拱手,道几句场面话,无非“突厥贵客远来,愿以马球助兴”之属。李显含笑颔首,挥手之间,号角声响,两队球手策马入场。  东首一队著绯红锦袍,乃羽林卫精选马球好手,为首者李显长子李重俊。少年勒马横杆,面虽稚,眉宇间自有英气,端的龙章凤姿,观者喝彩。  西首一队,则突厥骑手十人,翻领窄袖深色胡袍,腰束革带,足蹬皮靴,个个魁梧虬髯。为首者目光如鹰,扫视全场,不似对面列阵以待,但三三两两散于马上,或低语,或抚鬃,透一股老练从容之气。  两队列开,球杆斜举,号角再响,银球腾空而起,马蹄声便如骤雨一般砸了下来。  场上角逐正酣,喝彩之声迭起。看台上下,众目尽逐银球而动,李显拊掌而笑,韦后时侧身与安乐低语,突厥使臣亦频频指顾。连太平公主亦微倾其身,望场中李重俊一杆扫过半场,唇角微扬,似有笑意。  李琅目亦落于球场,然实未观球。其眼角余光,始终笼定东侧廊柱之下。  陈鹿隐隐于暗处,全无半分看球神色。其目于李重俊与场边守卫统领李多祚之间往复盘桓,复自李多祚移向场周数处暗角——柴垛后、旗杆下、矮墙缺口,皆前两日她亲往踏勘之地,各伏有人手。  场上马球正酣,喝彩之声此起彼伏。但凡有金吾卫脚步稍偏往那些暗处,陈鹿隐的目光便如钉子般钉过去,袖口微动,铜钱已滑至指尖,随时便可弹出,引开守卫耳目。  第一局,大唐羽林卫先声夺人,看台上一片喝彩。  然其后两局,形势陡转——突厥十名骑手马术精绝,来去如风,球杆挥处,银虹道道,球到人到,十人如同一体,配合得天衣无缝。  羽林卫虽悍勇,屡屡被截断去路,连输三阵。  李显面上笑容渐敛,韦后捏帕之手亦不觉收紧。  突厥使臣端杯含笑,慢呷一口,目光往看台一扫,其意不言自明——大唐羽林,不过尔尔。  李显搁盏,扬声道:“使臣远来,马球果是精妙。然方才上阵者不过寻常军士,算不得我大唐真正好手。”略顿,目扫宗室诸王,“我宗室之中,自有球技出众之人。若使臣不弃,便让他们下场与贵部骑手一较,如何?”  突厥使臣笑意微滞,望场中十名虎背熊腰之骑手,又看台上衣冠楚楚之宗室贵人,沉吟片刻,道:“殿下说笑了。皇家贵胄何等尊贵,岂可与吾等粗人同场竞技?万一磕碰,如何担待得起。”语虽谦恭,其意实轻——大唐宗室子弟养尊处优,有几个真正在马背上摔打过的?  李显自然听得出这弦外之音。他沉了沉脸,淡淡道:“不妨。我这边出的人少些也无妨,四人对十人,只当切磋。”说着侧首看向宗室诸王的席位,“谁愿替朕下场?”  话音未落,临淄王李隆基已站起身来:“臣愿往。”他一身月白骑装,神色从容,语气却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嗣虢王李邕随即起身:“臣亦愿往。”  驸马杨慎交与武延秀也一并站起,四人并肩而立,齐齐望向李显。  李显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太平公主忽然侧头对李琅道:“阿潜,你球技不差,何不也上场替一替?虽是个女子,却不输那些须眉。”语气轻描淡写,目光却往武三思那边斜了一斜。  李琅念转如电——嗣虢王李邕、驸马杨慎交、武延秀,皆武韦党羽。此战若胜,风头归武韦;若败,辱在李家。李隆基夹于其中,胜亦无益,败亦担责。  李琅心下了然,即起身道:“姑母既开金口,侄女便献丑了。”  李显闻得“阿潜”二字,微微一怔,方记起此是先母则天皇后所赐李琅乳名,素日无人敢唤,今太平当众如此称呼,便是不容他推拒。他只得点了点头,准了这五位上场。  李旦初欲阻之,见姑侄二人意合,复睹李显已允,遂默然不语。  不多时,李琅已换了窄袖骑装出来。一身月白劲服,发髻紧束,耳畔那副旧翠玉坠子未摘,翻身上马,接过球杆,策马缓缓入场。  李隆基见她来了,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让开半条路。  嗣虢王李邕与杨慎交亦各勒马,看了她一眼,虽有些意外,却无人多言。武延秀挑了挑眉,笑了一笑,也未出声。  看台上,突厥使臣见又上来一个女郎,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微微一撇,显然不甚在意。  李显却抚掌笑道:“好,好,我大唐女儿不让须眉。”  韦后侧头与安乐低语一句,安乐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母女相视一笑,未接话。武三思目光在李琅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去。  场边一声鼓响,第五局开打。  李隆基一马当先冲出,李琅紧随其后,二人一左一右,如两道月白电光直插突厥阵中。  李琅虽久未上场,手却不生,球杆兜转之间干净利落,几下短传便将银球稳稳送至李隆基杆下,后者一记长扫,银球擦门柱飞入球门。  场边轰然叫好,李显抚掌大笑。  然突厥骑手到底久经沙场,只乱了片刻,便又稳住阵脚。  那领头汉子回马一兜,球杆贴着地面一记横铲截走银球,反手传与左侧同伴。那人马术极精,几乎贴地将球兜起,连过杨慎交与武延秀二人,一杆抽射,应声入网。  看台上突厥使臣这才又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  此后半刻钟内,双方各进一球,互有往来。  场上烟尘滚滚,马蹄翻飞,球杆相交之声叮叮当当,不绝于耳。  然李琅渐窥其隙。杨慎交截球之后,但兜远路传与武延秀,李隆基马前空了大半场子,彼视若无睹;武延秀得球,磨蹭半拍,方懒懒斜拨李邕;李邕接球在手,竟一杆挑向空处,好端端将球送了敌手。  三人往来传递,独独绕过姊弟二人,仿佛场上并无此二人一般。  突厥骑手自不客气,截球之后蹄声如雷,马不停蹄直插门前。  李琅回身急追,然相去已远,但见银球自半空划一道弧线,不偏不倚落于突厥人杆下,轻轻一送,入门。  看台上哗然一片。  李琅勒马,回眸视杨慎交。杨慎交正低头拨弄球杆,面上瞧不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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