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脸色白了白。 陈鹿隐见他松动,又笑起来,语气轻快如说闲话:“师傅放心,我只是坐坐,说说话,明儿一早就走。你让我进去,只你一个陪着便好,不必惊动旁人。”略顿一顿,又补一句,“我主子那边,我自会替你遮掩。咱们两便。” 主持张了张嘴,半晌,让开半边门:“……施主请进。” 陈鹿隐跨过门槛,回头朝他眨了一下眼:“多谢师傅。师傅出家人,慈悲为怀,必有后福。” 主持引她至后院一间偏房,点了灯,端来一壶热茶、一碟素点心,搁下便要退出去。 陈鹿隐一把拽住他袖口:“师傅别走,说好了陪我说说话的。” 主持僵于门首,进退不得。 陈鹿隐也不理他,自先盘膝坐了,倒一碗茶捧在手心,却不饮,低头怔怔看了半日,忽道:“师傅,你说两情相悦,怎生这般难?” 主持眼皮一跳,未敢接话。 陈鹿隐也不等他答,自顾自道:“她心中有我,我心中有她,这个我晓得。可她行事的章法,与常人全不是一路。我想什么,她似知,又似不知。有时觉她洞明一切,有时又觉她远在天边。”她抬起头来,“师傅,你懂么?” 主持面皮绷紧,唇动了几回,到底只挤出一句:“阿弥陀佛——” 陈鹿隐看了他片刻,忽地笑了:“师傅猜到是谁了?” 主持手中念珠哗地一响,人往后缩了半尺:“贫僧不知、贫僧不知……” 陈鹿隐也不逼他,低头饮了一口茶,觉着索然无味,便搁下碗,探怀摸出一个小酒壶,拔了塞子仰头灌了一口。酒气散开,她以袖拭唇,叹了口气:“罢了。你不说佛经安我,我自己喝。” 主持闭目合十,口中低诵不休。 陈鹿隐歪头听了片刻,道:“师傅念的什么?” 主持道:“……《心经》。” 陈鹿隐“哦”了一声,又灌一口:“那你念大声些,我也听听。” 主持顿了顿,果然提高声音诵道:“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陈鹿隐且听且饮,酒壶渐渐空了。她靠在墙边,目光渐散,口中含含糊糊嘟囔:“……五蕴皆空……我可空不了……”酒壶自掌中滑落,滚在蒲团之侧,人已歪身墙角,沉沉睡去。 主持停了念诵,低低一叹,起身取了一件旧袈裟,轻轻搭在她身上。 次日清晓,陈鹿隐为鸟声所醒。 睁眼时,身上旧袈裟已滑落在地,屋中空空,酒壶不知何人收去,桌上搁一碗凉茶、半个素馒头。她揉面坐了片刻,推门而出。 后院几个僧人正扫地,见她出来,扫帚齐齐一顿,又齐齐低了下去,眼珠子却偷偷往她身上转。 陈鹿隐冲他们笑了笑,几个僧人慌忙低头,扫帚在地上胡乱划拉,扬起一片尘土。 陈鹿隐也不多留,至前殿寻主持辞行。 主持仍是那副战战兢兢模样,攥着念珠,目光只盯着自己鞋尖,口中念了几句“施主慢走”“阿弥陀佛”。 陈鹿隐不再难为他,拱了拱手,翻身上马。 马蹄踏出寺门时,她回头一望,几个僧人齐刷刷站在门口,一排乌鸦似的,不敢看她,却又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觑。陈鹿隐想笑,又忍住了,夹了夹马腹,一溜烟下了山。 晨风迎面灌来,酒意散尽,脑子也清明了。她在马上盘算了一回——窟主那桩事,已拖了两日。昨日与李琅闹了那一场,虽说是她一个人在嚷,李琅连眉毛也没动一下,但日子总归是要过的。她勒了勒缰绳,策马转入官道。 行出四五里,路边渐渐热闹起来。她勒住马,在一家茶棚前停了,随口向那老汉打听城西柳树巷那座马球场。 老汉头也不抬:“武家的,上月刚修好,外头有官兵守着,寻常人近不了前。” 陈鹿隐道了谢,策马往西。 穿两街,果见巷口立着数排甲士,腰悬横刀,甲胄鲜明。 陈鹿隐下马近前,一军士横刀拦住:“何人?此处禁地。” 陈鹿隐笑盈盈拱手:“相王府陈氏,欲入观球场。” 军士硬邦邦道:“相王府亦不得入。李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陈鹿隐又笑道:“我认得李宜德、王毛仲,军爷通融则个?” 军士面色不变:“我等乃李多祚将军麾下,不识甚李宜德王毛仲。娘子请回。” 陈鹿隐眼睛一亮:“原来是李将军的人。劳烦军爷进去通报一声,便说相王府陈鹿隐求见李将军。” 军士迟疑片刻,转身入内。 不多时,李多祚走了出来,见她在此,神色稍缓:“陈东家?你怎的来了?” 陈鹿隐拱手行礼:“路过此地,闻说球场气派,顺道来瞧瞧。” 李多祚点了点头,侧身让了让:“进来说话。” 他正要引她往里走,一个军士快步走来,附耳低语几句。 李多祚眉头微皱,点了点头,军士退下。他负手立在场边,目光从球场那头缓缓扫过来,落在陈鹿隐面上:“陈东家,方才是说路过?专程绕到城西来看一座球场,倒也是有心人。” 陈鹿隐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笑了一下:“李将军见笑。我这人,闻说哪里有什么新鲜物事,总忍不住想开开眼。” 李多祚看了她一眼,忽道:“那你觉得,这座场子如何?” 陈鹿隐一怔。这问得轻巧,可问话的人是李多祚——羽林军左屯卫大将军,手握重兵,素与武三思不睦。他守在这座武家新修的球场里,心里头未必甘心。她脑子飞转,嘴上已接上了话:“场子是好场子,油地齐整,看台也气派,武大人确实花了大心思。”顿了一下,话头一转,声音压低了三分,“不过李将军,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李多祚看了她一眼:“你说。” 陈鹿隐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又低了几分:“武三思把持朝政这些年,明里暗里安插了多少亲信,满朝文武有目共睹。如今又大张旗鼓修这座球场,说是迎吐蕃使臣,可谁知道他到底安的什么心?羽林军替他守场子,守的怕不是球场,是他武家的排场。”她面上带着笑,语气却沉甸甸的,像是替李多祚抱不平似的,末了又补了一句,“也就是将军心胸宽厚,换了我,我可不愿意给这样的人看门。” 李多祚听了,负手不语,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移开,半晌,淡淡道:“东家年纪轻轻,懂得倒不少。” 陈鹿隐赶紧赔笑:“我就是瞎说,将军别往心里去。” 李多祚眉头微皱,转头道:“陈娘子,我这边有点事,你先看着。”又朝旁边一个小厮抬了抬下巴,“带陈姑娘四处转转。”说罢便跟着那军士大步往侧门去了。 陈鹿隐目送他走远,朝那小厮笑了笑:“不必跟着,我自己看看就成。” 小厮应了一声,退到一旁。她沿着场边慢慢走,靴底踩在油地上,坚实滑腻。三面灰砖高墙圈起,一面朱红看台横在正北,台下码着一捆一捆的干草料。 走到看台下方时,她脚步微微一顿——草料堆后面有一小片油地颜色泛着极浅的灰白,像油面上覆了一层粉末。她蹲下身,指尖轻轻刮了一下,沾了一层灰白细末,搓了搓,无味。又看了看草料堆边缘,有几捆草料明显被人挪动过,又原样放了回去,但捆扎的草绳松了,露出的草茎上沾着一点黑渍,像是马鞍上蹭下的油泥。再看地面,草料堆旁边的油地上有几道深重脚印,靴底纹路很深,像是扛着重物踩出来的,方向正对看台柱子。 她站起来,看了看那根柱子——通体朱漆,干燥得发白,离草料堆不过一臂之遥。心里有什么沉了下去,又有什么悬了起来。面上却不动,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场中央走去,像是什么也没看见。 小厮远远站着,见她走过来,迎上两步:“娘子看完了?” “看完了。”陈鹿隐笑道,“这场地修得真好。”步子轻快地往小门走,脑子里却已将几样东西连在了一处——灰白的油地、挪动过的草料、沾油的草茎、深重的脚印,还有紧挨草料堆的朱漆柱子。 她踏出小门,她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鹿隐勒马缓行,脑中反复掂量。 看台下那十余捆干草,烧起来浓烟滚滚不假,然要烧塌看台,却远远不够。柱根那层灰白粉末,火头窜至柱腰便止,烧不死人,亦烧不塌台。 可场上之人呢?马球正酣之际,浓烟骤起,西域良驹最畏烟火,一嗅烟气便即惊嘶,横冲直撞,球手有被掀下马背者,有被拖行场中者。 油地上又泼了水,滑如薄冰,人仰马翻,三面高墙圈着,只余一道窄门——人挤马踏,烟呛目眩,踩踏之下死伤必重。御驾受惊,使臣失色,百官慌乱。人死得多了,武三思这官帽便再戴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