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折扇一合,笑道:“平康坊还有酬酢,我先走一步。”说罢翻身上马,嗒嗒几声便没入暮色深处。 陈鹿隐拱手告退,独步而出。 至门首,马槽旁拴一匹枣红马,鞍辔齐整,显是李隆基所留。 正待牵马,身后忽闻一个浑厚低沉之声:“陈东家留步。” 陈鹿隐回身,见李多祚负手立于阶上,老将军徐徐踱下,目注其面,道:“上回那桩事之后,怎的不见你来寻我?” 陈鹿隐心头微跳,面不改色,念头飞转间已有了计较。略一低眉,再抬目时已换了一副凛然之色,拱手道:“那日鹿隐不过做了大唐子民应尽之事。将军乃朝中重臣,晚辈不敢教人觉得是攀附门路。”语不卑不亢,声气间带着几分刻意收敛的冷淡,仿佛真个疏于酬酢之人。 李多祚默然片刻,目光又在她面上停了停,终缓缓颔首,道:“难得。你倒有几分骨气。往后得闲,来我府上坐坐。”说罢亦不等她回话,负手转身登阶而去。 陈鹿隐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牵过枣红马,翻身而上。 行了一程,腹中饥馁,便于马背上买一角胡饼,又寻摊子吃一碗水盆羊肉,临去更尝一枚饆饠,满口脂香,好不畅快。 正心满意足策马往县主府去,忽忆起太平殿下曾嘱她多往上官婉儿处送些物事。到长安后诸事纷沓,竟将此事撂在脑后了。遂拨转马头回府,翻出一盒茶叶、两匹蜀锦,又包了几样街市所购胡饼饆饠,提了包袱便往大明宫去。 夜色沉沉。 陈鹿隐提着包袱,寻到李宜德值宿之处。远远便见那人一身甲胄,倚着宫墙打盹,听得脚步声,倏地睁眼,手已按上刀柄。待看清是她,方才松了手,低声道:“三妹?深更半夜的,你怎的来了?” 陈鹿隐将包袱往他怀里一塞:“替我给上官大家送样东西,劳你跑一趟。” 李宜德掂了掂,又凑近嗅了嗅,皱眉道:“你身上一股羊膻气。” 陈鹿隐一怔,低头闻了闻袖口,笑道:“来时在街上吃了碗水盆羊肉。” 李宜德叹口气,将包袱夹在腋下,摇头道:“你倒好,吃得满嘴油光才想起哥哥来。给上官婉儿捎东西,怎么不知顺带替哥哥捎半个胡饼?我在这儿站到半夜,连口热汤都没着落。” 嘟囔道,“心里只有旁人,哪还记得有个饿着肚子的哥哥。” 陈鹿隐从怀里掏出半块咬过的饼子递过去,李宜德哭笑不得,接过去也啃了一口。 李宜德且嚼且道:“三妹,你说这朝堂上荒唐不荒唐?上官婉儿与韦后同侍武三思,那武三思何许人也?武氏遗孽。圣人竟置若罔闻,由着他在宫闱中横行。更有甚者,我闻夜岗弟兄言,有时撞见武三思出入后宫,天子还替他遮掩打掩护——这等事若搁在寻常百姓家,简直是千古奇谈。听说武三思和韦后便是上官婉儿牵的线,那上官氏当真是祸水不假。” 陈鹿隐听了,脸色一沉,冷声道:“二哥,上官大家的事,你休要再提。”李宜德一怔,正要辩白,陈鹿隐已续道:“你只见那些风言风语,可曾想过上官大家是何等处境?她一介女子,立身朝堂之上,身后无片瓦可倚,一家老小性命前程,尽系于她一人之身。她不周旋,阖家便不知流落何处。朝堂上那些男子动动唇舌,便是一桩风月谈资,可她是拿命在熬。从今往后,这等话你只当不曾听过,也莫向外人传。”李宜德被她这番话说得愣住,半块饼捏在手中,良久未往口中送。见陈鹿隐神色郑重,不似戏言,终究未再多语,只将饼塞入口中,拍了拍掌中碎屑,摇了摇头,转身往宫门里去,身影须臾没入沉沉夜色之中。 夜已深矣。 陈鹿隐归府,内院廊下一石灯昏昏欲灭,李琅独坐阶前,膝上横琵琶,俯首调弦。 檐角月牙清瘦如钩,夜风过处,灯笼微晃,灯影摇碎复聚。 李琅不抬头,但淡淡一声:“会来了?” 陈鹿隐应之,近前挨坐。李琅不复言,指拨弦上,泠泠数声,散入夜风。 陈鹿隐侧目视之,灯影中侧颜安然,似此庭月色、一夜风响皆寻常物事。心头忽涌酸涩,几番言语在喉间滚转,终又咽下,只换闲常口吻道:“今日又与李重俊斗叶子戏,着实骇人,如坐针毡。” 李琅指下微微一滞,随即漫然拨过,唇角似弯非弯:“赢了还是输了?” 陈鹿隐道:“输也无妨,只是他面色着实难看。你不知,今日下注尽铜钱,无一金叶,他这东宫的日子想来如履薄冰。” 李琅听闻,轻轻摇头,默然片晌,忽道:“田庄看得如何了?” 陈鹿隐道:“已看,账目尚清。” 李琅道:“此后田庄出入买卖,你代我掌之。” 陈鹿隐未即答,心间如细针刺之——昨日被支去城外看了一夜的田庄,今日回来,她便拿田庄来塞她。这哪里是托付,分明是愧疚,是一桩买卖来填心口的窟窿。她答道:“不接。” 李琅指间一僵:“为何?” 陈鹿隐凝视其侧颜良久,见其色仍淡淡,波澜不兴,酸涩与气恼一并涌上,半晌方道:“无非因昨夜你往太平府,彻宵未归。便以田庄来与我谈买卖罢了。” 李琅微微一怔,方转过脸来,搁下琵琶,道:“你我心照不宣之事,你将这好处收下便是,又何苦说破?” 陈鹿隐听她这般说,心里反倒凉了半截,道:“原来县主府的田庄是这么送人的,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李琅道:“我李家受天下奉养,子孙落地便万人敬仰,这份福分里自有旁人想不到的难处。你在外头做买卖,这个道理想必比我更懂。”略顿一顿,目光落在陈鹿隐面上,“其余琐事,又何须句句摊开,叫彼此都不好过?” 陈鹿隐半晌不语,忽道:“那你可快活么?” 李琅默然片刻,道:“快不快活的,又有什么要紧。” 陈鹿隐听罢,心头那股火便慢慢熄了,低声道:“可我同喜欢的人,不想谈什么买卖。” 李琅道:“你陈万两本是聪明人,再说下去便是不肯明白了。” 陈鹿隐站起身来,道:“罢了,同你亦说不明白。”拂袖便往外走,步子又快又急。 李琅侧过脸,朝廊下阴影里低声吩咐了一句:“叫两个妥当人远远跟着,别教她知道。”廊下应了一声,两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退出月洞门去。 陈鹿隐出了府门,翻身上马,一抖缰绳便往长街深处去。马蹄才踏出十余步,身后便有两盏灯笼远远亮起来,不紧不慢地缀在她马后。 陈鹿隐勒住马,回头扬声喝道:“你再派人跟着我,我便再也不回来了!” 那两个仆从果然收住了脚,提着灯笼立在街心,不敢再向前半步。 陈鹿隐便不再多看一眼,手腕一抖,转入街角,顷刻便没入夜色深处。 马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 陈鹿隐本想往平康坊去寻安四娘,却想到安四娘如今与王毛仲在一处,自己若再半夜前去诉苦,人家正过着热乎日子,还得放下自家炉火来替她添柴,实在没趣。她勒住马,在街心停了片刻,望着平康坊方向影影绰绰的灯火,终究没有催马前行。 马蹄在原地踏了两步,又掉过头来,向着相反的方向慢慢踱去。 行至一处十字街口,前方忽地亮起几盏灯笼,一队金吾卫横在道中拦住去路。 当先一人提灯喝道:“夜半何人行走?可有文书?” 陈鹿隐勒马伸手入怀,正要去取,那人已将灯笼朝她面上照来。 灯影一晃,正照清她的面容。 那卫官愣了一下,随即收了灯笼,抱拳道:“原来是陈东家,失礼了。”说罢侧身让开道路,身后那队人马也随即散去,让出一条道来。 陈鹿隐不多言,只道了声“有劳”,策马自侧穿过。 盘算一圈,竟无一处可去。李宜德值勤未归,大哥鹿鸣想来早已歇下,三郎虽说得上话,终究是李家人。总不能冲着铺子里那些胡人大倒苦水。自家宅子,怕李琅的人已守在那里。 左思右想,忽记起一处——城外那抢水磨的寺,不过半个时辰的路。 打城北出来,约莫半个时辰,总算到了。 夜色中叩开寺门,主持提灯一照,登时面色大变。 陈鹿隐想起前些时日在此间装疯卖傻的光景,嘴边微微一弯,拱手躬身:“主持师傅,前日多有得罪。” 主持提灯之手抖个不住,灯芯一跳一跳,映得他额上汗珠莹然。嘴张了几回,竟未吐出一字,身子直往门框里缩。 陈鹿隐堆起一脸笑,又拱了拱手:“主持师傅,别来无恙。前日多有得罪,今夜路过宝刹,欲借一宿,再与师傅说说话。” 主持喉头滚了几滚:“陈、陈施主……小寺简陋……” “不妨不妨。”陈鹿隐笑得越发和善,往前凑了半步,“我不挑,有蒲团便好。师傅若实在不便——”她顿住话头,退后半步,叹了口气,笑意换作一副为难神色,“那我只好在门口坐一夜了。只是天黑路远,万一撞上歹人,我主子问起来,少不得惊动官府。查来查去查到此处,怕是又要连累师傅不得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