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鹿隐攥着衣带之手骤然收紧。陈旺方抬脚,她在后头猛拽一把,拽得他一个踉跄。 陈鹿隐自陈旺肩后探出半张脸来,道:“阿娘不必叫阿耶收拾了。我不搬。”语声微颤,旋即又缩回去,只剩一双眸子露在外头,“外头那些传的——便是那个意思。便是阿娘所想的那般。” 苏毗氏双目微眯。 陈鹿隐闷声道:“她不曾养着我。吃穿用度,俱是我自家挣的。”略顿,低声道“然我心中有她,她心中亦有我——” 此语出口,她自家先怔了一怔。她原思量过千万回,此等言语,一生一世也不当宣之于口。然方才见苏毗氏一句重似一句,句句皆向李琅刺去,扎得她心头火起。她暗暗咬了咬牙,心道:至多挨一顿打,至多教阿娘哭一场。 苏毗氏一步跨上前来,巴掌已扬在半空。陈鹿隐“啊”了一声,将陈旺往前一搡,自己早已撒手蹿向院中老槐。巴掌落处正掴在陈旺肩上,打得他身子一歪,他哎哟一声缩肩蹲下,顺势躲出三步远。 陈鹿隐抱树探出半张面孔,高声道:“阿娘!你打我亦无用——”胸口气息起伏数度,方一字一字撂下:“我、我便与她好上了!” 苏毗氏追至树下,绕树半匝。陈鹿隐抱树随之而转,一面转一面嚷:“阿娘我错了——可错已到底了——我早在青楼中寻过几个娘子。她们坐于我侧——”声绕树干,东西不定。 陈旺捂肩追出:“娘子息怒——”陈鹿鸣亦自桌边跃下,奔至院中,张开双臂拦在苏毗氏身前,急道:“阿娘!三娘她一时糊涂,你消消气——”话音未落便被苏毗氏一掌拨开,踉跄退了两步。 苏毗氏绕树三匝,扶干喘息,指树后那颗脑袋:“你出不出来?” 陈鹿隐抱树摇首如拨浪鼓:“不出。出来你打我。”顿了一顿,又探出半张脸来,闷声道,“且说,如今你们在益州做买卖,连刺史都往家里递帖子,若不是我以身相许,人家肯搭理咱家买卖人么?” 苏毗氏指她,手指颤了两颤,忽回头冲陈旺厉声道:“走!回蜀中!只当不曾生过此女!” 陈旺一哆嗦:“娘子——”“走!”苏毗氏一把攥其臂,拖向门口,“大逆不道之物,她爱死何处死何处!陈家门不必再进!” 陈鹿鸣又扑上去拦腰抱住苏毗氏,连声道:“阿娘阿娘,你听三娘把话说完——你听她说完再生气也不迟——”苏毗氏挣了两挣,竟没挣开,陈鹿鸣死死箍着不放,县主府后院一时鸡飞狗跳,闹作一团。 陈鹿隐“嗖”地从树后蹿出,几步拦于门前,缩颈赔笑:“阿娘……你又不会真不认我。哪回说了不要我,到头来不都……” 苏毗氏手往头上一探,拔银簪于手,扬而掷之。 陈鹿隐“妈呀”一声,转身蹿向正堂,恰见李琅倚门观戏,遂一头扎于其后,只露半颗脑袋。 银簪脱手而至,“噗”地钉于李琅肩上,滑落于地,叮叮两声,滚入砖缝。 院中一寂。 陈鹿隐自李琅肩后探出整张脸来。 苏毗氏手犹扬于半空。 李琅低头看了看肩头划出之细痕,又视地上银簪,弯腰拾起,指腹拂灰。 陈鹿隐转出身来,偏头瞧她肩上那道口子,嗓子紧了:“你……也不躲一躲?”李琅抬眼,将簪递过去。陈鹿隐接过,攥于手心,望了望簪尖,又望了望那道细痕,喉头几动,终究未语。 苏毗氏视二人良久,手缓缓垂下。一振袖,拽陈旺便行。陈旺踉跄回首,呼道:“万两——替阿耶谢过县主——” “住口!”苏毗氏一掌拍其背,搡之出门。门“啪”然阖上。 陈鹿隐手握银簪,鼻息微促。良久,方转过身来。李琅犹立原处,垂目不语,若无事然。 陈鹿隐以袖拭鼻,低声道:“……进去罢。” 方及门,身后一阵风至——陈鹿鸣自树根旁跃起,三步并作两步冲入正堂,“噗通”跪于李琅面前,首叩于地:“县主恕罪!县主恕罪!” 李琅方坐定,碗犹未稳,抬目视之。 陈鹿鸣跪伏不起,额抵青砖:“家母——家母实非有意!不知会伤及县主——”语声渐颤,“县主若欲加罪,但罚我一身,杖责亦可!万莫与家母计较……” 陈鹿隐脚尖轻轻踢了踢陈鹿鸣,道:“起来罢,无人言要罚你。” 陈鹿鸣仍伏地不动:“莫拦我。母之过,子当代之。” 陈鹿隐复踢一脚,哼道:“她心中欢喜尚恐不及,你代个甚么?” 陈鹿鸣方微抬头,偷眼觑李琅。但见唇角若有若无一牵,半晌方道:“起来罢。” 陈鹿鸣应声而起,拂膝上尘,躬身长揖:“多谢县主!” 陈鹿隐以脚尖捅其腰:“出去,让县主歇着。” 陈鹿鸣应声而退,堂中唯余李琅与陈鹿隐,相对默然。 良久,李琅忽道:“适才所言青楼?” 陈鹿隐本已坐定,闻言复起,急道:“不是——我是说——”两手绞袖,耳根渐红,直漫至颈,“那皆是试……试过而已……” 李琅抬眼,眸静如渊:“试过几人?” 陈鹿隐缩颈,声低三分:“……三四人。但坐坐、说说话——” 李琅视之,目光平平,然陈鹿隐无端发毛,嘀嘀咕咕:“说说话罢了。你在太平府上试人,我也不说甚么。两不相提。”语出,自家先怔。 李琅不言,只定定望着。 陈鹿隐缩颈,声音更低几分,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问了又不悦,何必问。” 李琅道:“我不悦?” 陈鹿隐半晌无语,良久方闷声道:“就那时候发觉心里有你,觉得古怪,便去青楼一试。”她说着说着,眼睛反倒亮了起来,忽地一拍大腿,“你猜怎么着?嘿,还真是!” 李琅见其得意之状,心中暗摇其头,此女分明占了口舌之利,却偏要作勘破世情之洒脱态。然面上不动,只将粥碗轻轻推至陈鹿隐面前,温言道:“吃罢。” 陈鹿隐正自得意,被她这一声“吃吧”轻轻截住,登时有些讪讪然,低头接过碗来,拿调羹慢慢搅着,嘟囔道:“你又来这套,每回说到要紧处,便拿吃食堵人的嘴。” 李琅也不答话,只闲闲地靠回椅背,取了帕子慢慢擦手。 过了片刻,陈鹿隐忽又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一粒米,眨着眼道:“你当真不高兴了?” 李琅瞥她一眼,淡淡道:“高兴。” 陈鹿隐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低头喝粥,米粒拨了又拨,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从前她还常露个笑脸,如今日日相对,反倒冷得像块冰,那双眼睛一睃过来,跟腊月的风似的。她手里的调羹“叮”地磕在碗沿上,忽地怔住——难怪三郎这样怕她。 她悄悄抬眼去觑李琅,那人侧脸静静的,半点波澜也无。陈鹿隐便觉得这粥,再也喝不下去了。 李琅忽地抬眸,道:“武三思与韦后那头,正大张旗鼓地设员外官,你可知晓?” 陈鹿隐正自出神,闻言一怔,道:“怎么不知?前几日我还往安乐公主府上去了一趟——”她说到此处,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她说我如今和相王府走得近,我去了,倒像是外人一般。话里话外防着我,许多事都不肯明说了。横竖我在她眼里,已是靠不住的人了。” 李琅听了,目光微微一凝,却不言语。 陈鹿隐叹了口气:“这笔大买卖没了,倒真是亏了。” 李琅道:“你账上如今可还充裕?” 陈鹿隐眸子一亮,整个人便似枯木逢了春,探身道:“不充裕不充裕!你要赏我钱?” 李琅不答,只道:“员外官的买卖,多走永宁窟。你去买,多买些,越多越好。” 陈鹿隐一听,脸便垮了下来,道:“又是花钱的差事!我哪来那许多银子?你把我养在府里,敢情是打我那些铺子的主意!”她一口气噼里啪啦地往外倒,仿佛攒了十年的委屈都堆在舌尖上,饶是烛火温温的,也叫她这一通话说得噼啪作响。 李琅只静静听着,等她喘了气,才缓缓开口,道:“我府上一千户食邑,三郎府上三千户,你都拿去放贷。赚来的钱,全去买官,越多越好。” 陈鹿隐原本还待再闹,闻言却是一怔,张了张嘴,将满腹牢骚生生咽了回去。她慢慢坐直了身子,半晌,端起粥碗一气喝了,拿袖子抹了把嘴,重重道:“成。” 陈鹿隐此后往来于永宁窟,变着法子给安乐公主递送钱物,明里暗里,几番周折,费尽心机,如此捱到了月底。 员外官之设,本系额定编外,多用以安顿皇亲勋贵、羁縻蕃将。其中“员外置同正员”者,俸赐几与正官相埒,惟不给职田而已。陈鹿隐所接者,别是一途——原外观乃新阙,非寻常补缺可比,一官直鬻若干万钱,价倍于市,本极繁重,非寻常商贾所能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