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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页(第1页)

及至通传毕,陈鹿隐入内献宝。  时武三思堂兄武懿宗新丧,二人素来亲厚,武三思正自戚戚不乐。武懿宗乃武则天从侄,官至右金吾卫大将军,性酷烈好杀,神功元年讨契丹时闻敌遁逃,致契丹屠赵州,时人嘲为“骑猪将军”,武三思与彼同族同历,情谊非常,此时不免恻然于心。  陈鹿隐早有预备,此番不献刀兵,只奉上一卷手抄《金刚经》,乃请长安大慈恩寺高僧沐手恭书,字字端严,纸墨精良。  武三思接来缓缓展开,看了半晌,面色稍霁,颔首道:“你有心了。”言罢将经卷轻轻置于案上,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正此时,厅外骤闻一阵急促步履,门帘霍然掀开,一人大步抢入,满面风尘,神色阴鸷,正是郑愔。此人原本谄事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二张事败伏诛,他也随之遭贬,出为宣州司士参军,后又因坐赃之罪,亡命潜逃回东都洛阳,此番正是前来私谒武三思,以求东山再起。  他一入门亦不旁顾,只朝武三思望了一眼,忽然双肩一颤,掩面放声大哭,哭声悲切,如丧考妣,满座皆惊。  武三思端坐未动,眉头微蹙,方欲启口,郑愔却猛然收住哭声,仰面大笑,笑声高亢凌乱,几近癫狂。  武三思面色愈奇,沉声道:“此是何意?”  郑愔收笑拱手,朗声道:“下官初见大王而哭,是哀大王将遭戮死灭族之祸;后乃大笑,是喜大王今日得遇下官。大王虽得天子之宠,然今五人者皆据将相之权,胆略过人,废太后如反掌,日夜切齿欲啖大王之肉。大王若不去此五人,则危如朝露,尚自以为安如泰山,此下官所以为大王寒心也。”  武三思面色连变数变,目光沉沉地盯了他半晌,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陈鹿隐檀口微张,怔怔看得呆了。偷偷偏首去觑宋之问,只见宋之问亦正以袖掩口,面上神色变幻不定,似笑非笑,又似在揣摩这路数自家是否也学得。二人目光偶一相接,各自慌忙别开。宋之问干咳一声,放下衣袖,端容整色。陈鹿隐亦忙阖了嘴,垂手退了半步。  武三思不复顾二人,唯引郑愔转入内堂。  宋之问与陈鹿隐遂退而出,一路默然,直行至府邸外,方相视摇头,各自苦笑,心下皆叹——强中更有强中手,自家那点伎俩,较之郑愔一番哭笑,实不足道也。  二人默默行了一程,遂拱手作别,各怀心事,分道而去。  车歇辕收,夜沉似铁。  陈鹿隐掀帘而下,举目便见正堂灯火通明,心下倏然一紧——此时犹未歇,必是有事。  推门而入,足下一顿。  上首两把紫檀圈椅。李琅坐其一。另一椅上坐一妇人,年可四十,黛青锦袍,银簪绾髻,面容端肃,眉宇间自有威仪——正是陈母苏毗氏。腰背笔直,下颔微仰,目视李琅,东女国旧族风骨,自带一份孤清。  东女国,隋唐之际川西之古国也,俗以女为王,国中官吏皆女子,男子不得入朝,唯在外服兵役、耕田种地而已。其民散居山谷,筑碉楼为居,女王居九层,庶民居四五层。其俗重女轻男,以母为尊,家庭财产俱由母亲掌之。唐初,东女国尝遣使朝贡,武则天时册封其王为左玉钤卫员外将军。苏毗氏虽已入唐数代,然举手投足之间,仍带着那一族骨子里的端严与自重,坐在那里,便是一道从川西深山移来的旧日风骨,不卑不亢,亦不让人。  大郎陈鹿鸣缩于角落,气息屏敛。  陈旺双手搁膝,目在二人之间逡巡,唇翕动数度,终低头捻袍。  堂中寂然。  李琅与苏毗氏各据一隅,皆不启齿——一似深潭,不见其底;一似霜雪,清冷自持。  陈鹿隐进退两难,心内叫苦不迭。挪了半步,清了清嗓,方欲开口,苏毗氏已抬目望来。  二人对视,陈鹿隐余音尽收,缩颈退步,双手交握于前——那般情态,竟与其父如出一辙。  李琅续了话头,道:“夫人远道而来,怎不先递个话?也好叫府里预备。”  苏毗氏端盏啜了一口,舌尖过茶,半晌方道:“好茶。蜀中无此味。”略顿了顿,“走得急,惦记万两。闻说在牢中吃了苦头——我这做娘的,总得亲眼瞧过才放心。”  李琅笑意不减:“夫人疼女心切,原是常情。陈东家狱中数日,相王府上下不敢懈怠,医已请,药已进,一日不曾耽搁。如今伤已大愈,夫人亲见过了,尽可放心。”  苏毗氏微微颔首,似听未听。转目看了陈鹿隐一眼,又回过来:“县主厚意,老身替万两谢过。只是她在府上叨扰多日,老身既已来了,便该领回去自家将养,不好再烦劳县主。”  李琅道:“夫人远道而来,三娘自当陪着。然其肩上伤处尚未收口,若移地将养,恐路上折腾。夫人若不嫌府中简慢,权且住下,亦便就近照看。”  苏毗氏望她片刻,忽地笑了一声:“县主留客至此,老身再辞,倒显不识抬举。”遂起身整袖,“既如此,叨扰几日便是。”眼角那点笑意跳了跳,又捺了下去。  两双眼睛隔堂相望,各不相让。  李琅抬手命侍女收拾东厢,又看了陈鹿隐一眼,未言,转身去了。苏毗氏目送门口,慢慢饮尽盏中残茶,搁下,整了整衣襟:“走罢。”  门合。  堂中陡然一静。  父子三人面面相觑,忽然抱作一团,呜呜哭将起来。  陈旺哭得最响,涕泪横流:“吓死我了……你阿娘那个眼神……比蜀道上那头熊还骇人……”陈鹿鸣缩在阿耶怀中,肩头一耸一耸,只点头不语。  陈鹿隐一手搂爹一手揽哥,又哭又笑,满脸是泪。半晌,她吸了吸鼻子,推开二人:“好了……莫哭了,回头阿娘听见又要骂。”  陈旺与陈鹿鸣各自以袖揩脸,对望一眼。  陈旺先起身,清嗓正冠,一拱手道:“我先回了,你们也早些歇。”言罢快步溜出。  陈鹿隐与陈鹿鸣对视一眼,又哭又笑地叹了一口气。陈鹿鸣忽道:“三娘,东女国不是早归了大唐么?阿娘见着县主,也该恭敬些。”陈鹿隐一把捂他的嘴:“小声些!”  兄妹二人遂蹲于一角,低声控诉苏毗氏半晌,方才意犹未尽各自散去。  陈鹿隐出正堂,沿回廊往自家院子去。推门入内,灯已点燃。李琅坐于窗前榻上,手持一卷书,闻声不抬头:“回来了?”  “嗯。”陈鹿隐合上门。  李琅翻过一页:“你阿娘安置在东厢了,热水点心都送过去了。”  陈鹿隐于桌边坐下,望着烛火出了一回神,低头按了按肩头伤处,片刻后道:“这几日我去客厢睡。阿娘见了怕多想。”  李琅翻书之手一顿,停了片刻,抬眼看了看她,道:“随你。”复又低头。  陈鹿隐不再言语,起身取了外衣搭于臂弯,走到门口回头一望——李琅坐在烛火之下,侧影安安静静的。她轻轻带上了门。  客厢在东院尽头,陈鹿隐躺下来望着帐顶发了一会儿呆,闭了眼,慢慢睡了过去。  天光透窗,侍女唤醒了陈鹿隐。洗漱穿戴毕,行至正厅,早膳已摆列齐整。  李琅坐于主位,端粥慢饮。苏毗氏坐客席,陈旺与陈鹿鸣缩在桌角,筷子悬着,不敢动箸。  陈鹿隐落座,方端起粥碗,苏毗氏便搁了筷子,唤道:“三娘。”只二字,满堂便静了半寸。  她目光落在陈鹿隐面上,道:“我盘算了一宿。你不肯回蜀中,那也罢了,洛阳也成,总得有个落脚处。”说罢转向李琅,面上堆了笑,话里却带着钩子,“县主在洛阳人头广——可识得什么好后生?家世清白、老实本分的,入赘陈家最好不过。”  陈鹿隐一怔。  李琅道:“夫人说得在理。三娘这个岁数,是该留心了。我替她看着。”  苏毗氏朝陈旺使个眼色,陈旺忙搁了碗,从怀里摸出几张画像来,叠得熨帖,一张一张摊在桌面上。  苏毗氏指着其中一张道:“这几个都是三娘去年寄回来的。这个——”指尖点了点画上的人面,“洛阳绸缎庄的东家,年岁不大,家底厚实。”  陈鹿隐“噗”地呛了一口,咳得肩头直颤,好容易压下去,嗓子还哑着:“阿娘,那是去年的事了,早不提了。”  苏毗氏不搭理她,手往下移:“那这个呢?蜀中同乡,长安做官的。”  李琅不抬头,声音淡淡的:“去年贪墨,罢官了。”  苏毗氏指尖顿住,片刻后收回,目光在李琅脸上一停,又转回陈鹿隐身上:“三娘,自家宅子空着,总在县主府上赖着,算怎么回事?知道的说是主客相宜——不知道的,还当县主府上拿你当什么养着呢。”  陈鹿隐愣了愣,不声不响挪到陈旺身后,只露半个脑袋,手攥着她爹后腰衣带。  苏毗氏道:“今日就搬回去。”拍了衣襟站起来,“县主府上再好——也不是你的家。”转向陈旺,“愣着做什么?替她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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