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鹿隐趁乱一矮身,钻入路旁一个糖人摊子底下。摊面上插着十几串糖人,她蜷在摊底暗处,屏住了呼吸,只从垂下的摊布底下露出一线目光。那两双靴子在人丛中来回跺着,踢翻了竹篮,踩碎了糖人,一个小贩刚要弯腰去捡,被提刀守卫一把搡开,连人带担子摔出去三尺远,蜜饯撒了满天。 “这边!往东边跑了!”满脸血的守卫喊着,弯腰朝摊子底下瞥了一眼——陈鹿隐心口猛地一缩,指间那枚铜钱已扣紧,随时准备甩出去。 但那守卫目光扫过暗处,瞧见的只是一只不知谁家跑丢的花猫,蜷在角落里瞪着两只圆眼,喵了一声。守卫骂了一句,转身便追。 陈鹿隐待他二人背过身去,才从摊底无声滑出,贴着灯架阴影绕了半圈。见旁边一只矮凳,也顾不得多想,一脚踏上便要借力翻过灯架。哪知那矮凳年久失修,凳腿早已朽透,她脚尖刚一使劲,“咔嚓”一声,凳腿齐根而断。陈鹿隐身子一歪,登时失了平衡,整个人凌空扑出,“砰”地摔在草堆上,草屑纷飞,呛了她满头满脸。 那提刀守卫正回头张望,听见动静扭过头来,正瞧见她灰头土脸地从草堆里挣扎着往外爬。 守卫先是一怔,随即咧嘴大笑,笑罢提刀一指,暴喝一声:“在那儿!”拔步便追。 陈鹿隐顾不得方才摔痛,连滚带爬地往前冲,一边跑一边啐出嘴里的草屑。 两人追得急,沿途撞翻了担子,踢倒了灯架,竹竿布幔滚了一地。 陈鹿隐只往灯棚最密处奔。脚步如飞,左闪右避,指尖那枚铜钱已在掌心焐得滚烫,觑准棚顶悬挂灯笼的系绳,腕子一抖,铜钱破空而去,边锋如刃,绳索应声而断。 几盏灯坠地炸裂,火油泼在干草堆上,火苗“呼”地蹿起,舔上布幔,风助火势,火助风威,眨眼间整座灯棚便轰然燃作一团。浓烟滚滚,火星四溅。 穿过下一座棚,又弹一枚铜钱,打碎琉璃灯盏,灯油泼洒布幔,火势便随着她的步子一寸一寸蔓延。 灯棚一座接一座燃起,成片倒下,火光相连,烧成一条逶迤火龙。 满街百姓先是一怔,随即惊叫四散奔逃,整条长街霎时鼎沸。 陈鹿隐被人潮裹挟着向前,脚下踩着碎炭与焦灯纸,衣摆沾了火星,一把拍灭又跑。身后追兵已被火声与人潮吞没,再辨不清方位。 远远传来金吾卫哨声,急促尖锐,如刀划夜,一声紧似一声。 她在石桥边站住,双手撑住桥栏,大口喘息,回头望去——整条长街都在烧。灯棚骨架一根接一根塌落,如骨牌倾覆,火星浓烟将归路封死,将追赶的影子一并吞了进去。两名守卫的身影早已不见,不知是退去了,还是已被火海吞没。 金吾卫马蹄声铺天盖地压来,火光映着甲胄青辉。 陈鹿隐望着那片火海,嘴角微微一扯,似笑非笑,终究没有笑得出来。她低头看了看指尖,弹钱那几根手指已然发麻,指腹沾着焦黑,她握了握拳,转身便往石桥对面奔去,混入四散人群。 她不敢停步,穿过石桥,钻入窄巷。身后火势愈烈,整条长街烧成一片通明,浓烟翻滚。 她刚冲出巷口,便见一队金吾卫横刀立马,拦住去路。 当先一人跨坐马上,面沉如水,正是田归道。他居高临下地瞧着她,目光冷冷的,刀锋也似。 陈鹿隐心头一紧,面上却已堆起笑来,拱手道:“哎呀,田将军,可算见着您了!再晚来一步,我这条命可就交代在里头了。”语气热络,倒像是遇见了救星一般。 田归道勒住缰绳,只淡淡道:“你干的?” 陈鹿隐连连摆手,一脸无辜:“将军这话可冤死我了。我一个做小买卖的,上元夜出来看灯,撞见油坊走水,吓得拔腿就跑。您瞧我这衣摆,都烧焦了。”她扯了扯衣角的焦痕,又朝身后火光努努嘴,“我正想找您报官呢。这火再不救,怕要烧到皇城根下去了,到时将军脸上也不好看。” 田归道不接话,只看了她片刻,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停,像在掂量什么,又像在等什么。片刻后,他朝身后扬了扬下巴:“带走。” 两个金吾卫一左一右架住了她。 陈鹿隐被架着往前走,嘴里还喊着“冤枉”,火光映着烟灰满面的脸,喊了几句便住了嘴,老老实实被架走了。心里却在叫苦不迭——田归道的仇还没算清呢,如今落在他手里,能有好果子吃?真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她暗暗求了满天神佛,神仙没显灵,马蹄声倒是一声不落跟在身后,稳稳地踩着她的心跳。 “且慢。” 一声断喝,火光中一骑泼刺刺冲将出来。马是乌骓,人是铁甲,面如重枣,长髯当胸——正是右羽林大将军李多祚。 此人乃靺鞨酋长之后,骁勇善射,以军功累迁至右羽林大将军,掌禁兵、宿卫北门二十余年。此时他年近六十,须发斑白,然虎威犹在,横刀立马,目光如炬,在烟火明灭中扫视着乱局。 身后两骑紧紧跟上,甲胄映火,青辉冷冷,正是杨守拙与韦履节。三人一字排开,将这条街的口子封得严严实实。 陈鹿隐抬眼一瞧,认出那两张脸,心头便如吞了一枚冰棱。 李多祚目光在陈鹿隐面上一落,旋即抬向田归道,拱手道:“田将军,此人在何处拿获?” 田归道勒马还礼:“李将军。此人从起火油坊中窜出,行迹可疑,多半便是放火之人。” 李多祚端坐马上,面色沉如铁铸,缓缓道:“田将军,今夜上元,满城鼎沸,金吾卫拿人是你的职分,本将军自然无话可说。只是此人——”他低头瞥了陈鹿隐一眼,“在太平公主府上亦有走动。将军拿她之前,可曾问过公主殿下的意思?” 田归道面色一沉,心头翻了个来回——武三思那边打过招呼,这丫头动不得,可手下人吃了亏,就这么放了,日后如何在弟兄们面前抬得起头?他心一横,把胸脯一挺,迎着李多祚的目光,硬声道:“李将军这是要替她出头?” 李多祚不答,只将缰绳在掌间缓缓绕了一圈,淡淡一笑:“出头不敢。只是拿一个人容易,可她背后站着谁,掂量清楚了再拿,总是稳妥些。” 陈鹿隐被架在两名金吾卫之间,肩胛被捏得生疼。她只觉得杨守拙、韦履节二人的目光冷冷落在她身上,像两把钝刀子搁在脖颈上,不急不缓地压着。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李多祚横刀立马拦在路中,哪里是来护她的,不过是寻个由头罢了。前头是虎,后头是狼,哪一头都想要她的命。 她心念电转,忽然抬起头来,朝田归道低声道:“田将军,我跟您走。” 田归道目光微微一凝,似是有些意外。 陈鹿隐又补了一句,道:“我跟您走。您说怎么着,我便怎么着,绝不添半分麻烦。” 田归道沉声道:“李将军,今夜上元,圣驾在宫,满城大火。圣人若问起来,这放火之人总得有个交代。金吾卫拿人,乃职分所在。将军宿卫北门,管的是宫禁安危——外头的事,还是交与外头的人来办罢。” 李多祚听了,只微微一笑,却不答话。 陈鹿隐被架在中间,衣摆犹自冒着细烟,她抬眼飞快地掠过李多祚,那目光一触即收,仿佛有话不曾出口。 李多祚沉默片刻,方转向田归道,缓缓道:“田将军说的是。金吾卫拿人,是你的本分。”顿了一顿,“只是这女子若还牵着他事,抓早了还是抓晚了,圣人的心思,可未必与将军所想一般。” 田归道不答。 李多祚忽地笑了一声,手搭上刀柄,刀身弹出寸许,寒光一闪:“既是放火嫌犯,按律就地处置便是,何必押来押去?”话音未落,他翻身下马,大步朝陈鹿隐走去。 田归道脸色骤沉,手中缰绳一紧,厉声道:“李将军!”身后金吾卫齐齐踏上一步,刀鞘撞击甲胄,一片沉铁之声。 田归道大喝:“人是我金吾卫拿的,处置也须我金吾卫来!将军今日若非要动手,先问过我手中这把刀!” 李多祚停步,手仍搭在刀柄上,与田归道四目相对。 李多祚忽地松了手,退后一步,笑道:“何必动刀。人你带走便是。”拱了拱手,转身往马旁走去。 行至马侧,身形猝然一拧,右手已握住鞍旁短刀,反手抽出,刀身在火光中一闪,朝着田归道坐下马腿劈去。 马匹长嘶一声,前腿一屈,田归道身子一歪,左手猛按马鞍才稳住身形,厉声喝道:“李多祚!” 金吾卫齐齐拔刀,刀光在火光中亮成一片。 李多祚一击得手,抽身疾退三步,横刀于胸,刀刃映着他半边面孔,嘴角那丝笑意仍未收:“田将军,今夜这街口太窄,容不下这许多人。不如先动动手,看谁该留下来。” 身后羽林军应声而动,马蹄踏着青砖逼前一步,刀剑出鞘,与金吾卫对峙成两片铁壁,中间只隔着几步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