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比这更深的,是一种从底部升上来的钝痛。
她还在帝国科学院时,曾有一段时间为寻找母亲留下的旧星图而翻过不少禁档。
母亲的最后任务也被帝国标记为“失踪”,死因不明。
她那时拼命想证明母亲未必死了,可所有档案都像被什么人提前清过。
如今站在这里,看着第九十一舰队的残存日志,她忽然像看见了母亲当年的影子。
也许她也曾这样走向深空,也曾以为自己在为文明照亮未知,然后在某道没有回声的黑里消失干净。
帝国没有告诉任何后来者。
“韩舰长。”
她忽然打开通讯频道。
声音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被提上来,“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韩立那边没有马上回,过了几息才极淡地“嗯”了一声。
她没有兜圈子,只把第九十一舰队的事极短地说了一遍。
说到“任务目标生命之源”时,她的声音极轻地颤了一下,很快又平复下去。
韩立听完沉默了几秒,没有追问帝国为何隐瞒,也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他只说了一句:“所以你现在知道了,你还想走下去吗?”
莉娜没有犹豫,像从这场静默里认出了自己的心:“想。
但不是为了帝国。”
她顿了顿,极轻地补了一句:“是为了那些没人记得的人。
也为了我自己。”
韩立没再说话。
通讯频道里又只剩下信标的蓝光在极远处一闪一闪。
莉娜把舰桥副官支了出去,独自在星瞳前坐了整整半夜。
她把第九十一舰队的日志、观测者留下的痕迹、以及自己母亲那艘旧船的尾迹,全都调出来摆在副屏上。
三组资料在暗室中泛着淡淡的冷光,像三条从不同方向伸入黑暗的路,最终在某个极远的点上交叠成一点。
她看了很久,然后极轻地笑了。
这笑里没有欢愉,只有一种迟来多年的清明。
原来她走了这么远,不只是为了帝国的任务,也不只是为了科学的真相。
她早就想来了。
在帝国那些被删得干干净净的档案页里,在父亲欲言又止的眼神里,在她母亲最后一次离家时回头朝她笑的那一眼里,她早就想来了。
她把副屏关掉,只留下星图上的中继点。
淡蓝色的光映着她的侧脸,像给一尊冰雕慢慢渡回了一点血。
然后她打开韩立发给她的共享频段,极轻声地说了一句:“晨星号准备就绪。
下一站,风止之所。”
通讯频道里很快传来老铁极粗极响的回应:“就等你这句话!
老子闷了半宿,就等开船了!”
韩立没有多言,只有三个字,像从万流归宗号的舰桥极稳地传出来:“出发吧。”
三艘星舰的引擎同时亮起,像三道颜色各异的火苗,在这片死寂的虚空里朝更深的黑暗滑去。
观测者空间站被留在身后,巨环还转,信标还亮,像一尊慢慢沉没的旧日灯塔。
而前方,中继点在星图上静静等着,像遥远海面上第一道极淡极淡的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