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夜,餐椅,体温计,守到天亮,这些东西在这句话里全过了一遍,一样没点名,一样没少。
我抄起筷子,把盆里那块连着骨髓最肥的骨头夹起来,原样拨回她碗里。
“你病刚好,你吃。”我把筷子调过来,拿筷尾把她碗沿往她跟前推了推,“大夫说的,病号得补。”
“哪个大夫说的?”
“周大夫。”
“滚犊子。”她筷头在半空顿住了,扫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
那一眼从碗里抬起来,落到我脸上,停了半拍,又落回碗里。
她没再把骨头拨回来,低下头,张开嘴,把骨头上炖烂的肉撕咬下来,腮帮子鼓着,嚼。
“嗯,烂糊。”她嚼着,含糊不清地评价自己的手艺,“火候正好。”
“那是,”我啃着自己碗里那块,“也不看谁化的冻。”
“化冻有啥功劳,自来水化的。”她笑骂,吐出一小块骨头渣,“肉是我炖的。”
“水是我烧的。”
“滚。”
楼上,一六零二那家的楼板传来两声拖鞋踩地的动静,轻,慢,踩着踩着就没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又低下头啃骨头,什么都没说。
饭后她刷碗,我擦桌子。
她横到沙发上刷手机,接龙群的红点一个一个点掉,抖音的小视频一个接一个划。
我回次卧,电脑上摊开大鹏甩过来的那张图纸,CAD的界面开着,线条一根一根往出拉。
拉到一半,客厅里她扯着嗓子喊:“航航!我充电线呢?”
“电视柜抽屉里!”我隔着门板喊回去。
“哪个抽屉?”
“就那一个抽屉!左边!”
窸窸窣窣一阵,抽屉拉开又推上。“找着了。”她的声音低下去,跟着是手机插上充电的提示音,滴的一声。
我盯着屏幕上的线条,一根一根接着拉。客厅里小视频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她时不时笑一声,笑完拿手机敲字,大概又在回评论。
日子就这么一格一格往前走。冰箱里的骨头盆见了底,鸡蛋剩小半板,青菜没了,陈姐的接龙在群里滚着,核酸明天恢复。
…………
吃过晚饭,电视开着,那部年代剧咿咿呀呀地放,谁也没正经看,就当个背景音。
她歪坐在沙发那头,看了会儿电视,右手背到后腰上,攥起拳头,咚咚,捶了两下。
拳头落上去第二下,我心里就有数了。
床上躺了两整天,瑜伽又停了好几天,她这把腰是真板结了。
前两天在主卧守床我就看出来了,她退烧以后下地看着还行,一坐久了就直腰,直完又悄悄拿手撑一下腰眼。
她不说,我不问。
今儿她自己捶上了。
我把遥控器搁下,开了口:“妈,揉揉腰吧。”
她头都没转:“妈好了按啥按。”
我立在茶几前,没挪窝:“不揉开明儿更疼。”
她背过去的那个拳头停了。
跟着,她把脸转了过来,盯住我。
电视里,男女主角还在你一句我一句地对词。
墙上的挂钟,秒针咔哒,咔哒,咔哒,一声一声走。
她就那么看着我,描过的眼尾定定的,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我看不全,也不敢细拆。
她搭在沙发皮面上的那只手,指尖在皮面上抠紧了一下,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