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客厅,捞起茶几边的哑铃,坐地毯上装练腕力,眼睛盯着手机屏幕,耳朵全挂在她那边。
主播喊到坐姿拉伸那节了。我知道这节。这节她一个人抻不到位,往常这节,她要喊我的。
哑铃在我手里上下了七八回。她那边,呼吸声跟着动作走,一呼,一吸。坐姿,分腿,前屈。
调门在嗓子眼里堵了半拍。
“过来帮妈抻一下。”
“来了。”我放下哑铃起身,两步跨过去,在她身后站定,“用劲吱声。”
她坐在垫子上,两腿分开,身子往前探。
我把两只大掌隔着棉布贴上她的胯,身子前倾,压着她的手劲往她后背上加。
她身上的棉布家居服被我手掌压出一道一道的印,她的背在我手底下绷着,又一点一点往前让。
“往下点……”她咬着牙发令,“压着别动。”
我压着。
她的呼吸比平时急,病刚好,肺气还短,前屈的弧度收到从前的一半就打住了,后背的肉在我手底下一紧一紧地喘。
我手上暗自卸了三分劲,没让她觉出来。
她前屈着,后领顺着后背往下滑脱了一截,后颈露了出来。
新染的棕发在脑后绾着,发根底下几绺细毛叫一层虚汗黏在颈子上,那截颈子白,汗意在上面泛着一点光。
我眼睛在那截颈子上落了一下,就一下,跟着抬起来,落到电视柜上她手机的屏幕上,主播正喊着节拍。
“行了。”
她喊得干脆,两手撑着地垫,人就爬起来了,径直往水池那边走,拧开水龙头接水。
我收回手,退回茶几边上,重新把哑铃捞进手里,一下一下地举。
她喝完水,回来卷垫子,捆绳绕了两圈,扎紧,拎起来立回沙发边的墙角。做完这些,她顺嘴撂过来一句。
“可算搬回去了。”
“早该搬了,搁你屋碍事。”我举着哑铃回她。
她拿眼角斜我:“碍事?守床那两宿你咋不嫌碍事呢。”
“那两宿它不是餐椅,”我说,“那是岗哨。”
“就你会说。”她哼了一声,进厨房去了。
我低头继续举哑铃,嘴角压着。椅子回去了,她说可算搬回去了。
…………
中午,那袋化出来好几天的大骨头可算下了锅。
大酱炖的,豆瓣酱混着肉香顺着厨房门往客厅里灌,灌得满屋子都是。
我给她打下手,切葱段拍蒜,她掌勺,大勺在锅里翻,骨头在酱汤里滚,咕嘟咕嘟冒着泡。
“群里发的通知,”她一边翻勺一边说,“明儿核酸恢复了,按老时间,喇叭喊。”
“可算恢复了,”我把葱段码到盘子里,“再憋下去菜都不会买了。”
“你本来也不会买。”她拿勺子撇浮沫,“陈姐上午那拨菜团,没半个钟头就接满了。你赵大妈不会弄接龙,又敲门托我,给她代下半板鸡蛋。咱家青菜也见底了,我瞅着下拨接一份。”
“接,鸡蛋也快没了。”
“鸡蛋还有小半板呢,急啥。”她把火关小,盖上锅盖焖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赵大妈今早敲的门,门磁响了一嗓子,她站门口,我站门里,隔着两米说的。老太太念叨,说她家老头子这两天念叨鸡蛋糕。”
“那咱蒸鸡蛋糕那天给送一碗?”
“就你会做人。”她瞥我一眼,没说不行。
骨头出锅,一盆酱骨头端上桌,酱色油亮,肉筋在骨头茬上挂着。
她把不锈钢汤匙伸进盆里翻,翻了两下,专挑带厚肉筋的,两块最大的骨头砸进我碗里,酱汤溅出来一点。
“你熬两宿,补补。”
汤匙磕在盆沿上,她话说得自然,自然得跟这二十三年里每一句“多吃点,大小伙子”一模一样。
可这四个字砸下来,桌上静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