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
我数白头发。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七根,前头数到几忘了。
她的头皮在我指腹底下,温的,软的,发根那截新长出来的比染过的硬一点,扎指腹,一丁点一丁点的扎。
我扒开一条发缝,白的那截在缝里最密,三四根挤在一块儿。
我手指头顺着发缝往后走,她又往下低了低头,后颈那一撮碎发全让出来了,脖子上极细的一层汗毛让灯光照得看得见。
小时候她拿推子给我推头,推得跟狗啃的似的,一推子下去一道白头皮,我照镜子也没恼过。
那会儿她站着我坐着,推子嗡嗡的,她一只手按着我脑袋,一只手推,碎头发掉我一脖子。
二十三年,轮到我站着她坐着了。
“到底几根啊,你倒是说话。”
“七八根吧。”我把数忘了这事儿咽回去,“都在后脑勺上头这块,正面瞅不着。”
“正面瞅不着就行。”她说,“别扒拉了,越扒拉越多。”
“哦。”我嘴上应着,手没停。
扒拉的每一下,指腹都贴着她头皮。
漏的电我自己接着,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坐在那儿,手搭在膝盖上,由着儿子在她头发里翻,翻得理直气壮,翻得跟她给我掏耳朵一个性质。
“染发膏见底了,这俩月没染了,白头发全冒出来了。”她说,语速快,一句赶一句,“上回染还是封控前,店里进货那家小妹给我捎的,现在人店都封着。回头群里问问谁家囤了,没有就等解封。”
“嗯,回头我帮你问问。”我手指头又扒开一条缝,“陈姐那群里啥都有,上回还有人出面膜呢。”
“面膜跟染发膏两码事。”她撇嘴,“再说染头发的玩意儿得看色号,深棕的,买错了染出来跟焦了似的。”
“那就等解封,反正正面瞅不着。”
“你懂啥,白头发这东西自己知道就膈应。”
“膈应啥,你染不染都……”我把“好看”俩字咽了,换成,“都挺利索的。”
“行了行了。”她自己抬手把头发拢回去,拢了两下,碎发抿到耳后,人从凳子上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手在凳子沿上撑了一下。
画面她收的场,收得干干净净,跟刚才坐下来的架势一样利索。
“蒸馒头去吧,面饧好了。”她往厨房走,“我瞅着黄瓜去。”
“哎。”
我收回手。指腹上沾着她头皮的热气,一根白头发缠在指缝里,绕了半圈。我没弹掉。
我站那儿把分剂子的活儿干完,面团揪成一个一个剂子,摆在案板上,拿湿屉布盖上。
手指头动它的,那根白头发还缠在指缝里,揉面的时候蹭在面上,我又把它摘出来,攥在手心里。
后来洗手,水一冲,没了。
就这样吧。
…………
两屉新馒头出笼,屉布掀开的白汽扑了我一脸,热腾腾的面香顶得满厨房都是。
她蒸馒头有讲究,屉布要提前浸,火候到了掀锅要快,白汽一散,馒头一个个暄腾腾蹲在那儿,她拿筷子夹起来一个掂了掂。
“发得好。”她说,“我儿子这手艺,解封了能去馒头房上班了。”
“馒头房一个月多少钱?”
“滚犊子,大学生去馒头房,你想得美。”
蒜剥多了,晚饭拍了个黄瓜。
她拍黄瓜我砸蒜,蒜臼子当当当的,她那边菜刀拍黄瓜啪啪啪的,两股声儿在厨房里对着响。
蒜汁溅到她手背上,她抬手弹了我一脑崩,指头沾着蒜汁,弹完我脑门上凉了一小块。
“妈你讲不讲理,我砸蒜溅的你。”
“蒜是你要砸那么狠的。”她把黄瓜装盘,“轻点砸能死啊。”
“轻了砸不出味儿。”
“歪理。”
饭桌上新馒头一人一个,她把馒头皮儿暄的那半掰给我,我把那半又搁回她碗里,她瞪我,我低头扒拉黄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