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我小臂上。
剥蒜的手停了,蒜皮捏在指间没落下去。
我端起面盆磕了磕,盆底磕桌沿,当的一声,盆里的干面扑子震起来一层。
她的目光又落上来,这回停得长了半拍,捏着的那瓣蒜半天没剥皮,蒜皮的半透明边儿在她指头上翘着。
停完她低下头,蒜皮窸窣,一小堆又厚了一层。
我只当她在看面。面有啥好看的,揉了俩月了。
“行了,起。”我把面团收口朝下按进盆里,“再饧一刻钟,分剂子。”
“嗯。”她端着那碗蒜起身,“晚上拍黄瓜,这蒜正好。”
…………
她下午在卫生间拾掇了一下午。
我在次卧画图,大鹏甩的第三张私活,轴线画到一半,就听卫生间里卷发棒插电,过一会儿水声,再过一会儿又是卷发棒,夹住,松开,夹住,松开,间隔匀得很。
这动静我听了二十多年,闭着眼都知道她进行到哪一步。
傍晚她从卫生间出来,先听见拖鞋趿拉趿拉的声,跟着一股雪花膏混着洗发水的味儿飘过来。我眼皮从手机上抬起来。
妈拾掇齐了。
卷发棒带过的弯还支棱着,松松软软搭在肩上,灯光底下泛一点深棕的光;豆沙色的口红抿匀了,昨天视频前抿的那支;家居服新换了一身,板板正正,裤缝都顺溜;薄肉丝袜从裤脚底下收进拖鞋,脚背上那层丝让灯光一照,薄得快没了,趾甲盖淡淡的颜色从丝底下透出来。
“航航,妈今天这身咋样?”
“好看。”我眼睛回去了。
她没走。
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我看了三遍,一个字没看进去。再抬头,她还站那儿,手往腰上一搭,胯送出去半边,拖鞋尖在地板上点了点。
“你和你爸一个样,就会说好看。”
得。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扣的时候磕着玻璃面,当啷一声。我坐直了,重新抬眼,从头看到脚。
二十三年,我头一回被允许这么看,名正言顺地看,看的是我妈。
卷发,口红,描过的眉毛,新衣裳,丝袜,拖鞋。
她站得直,脖子拔着,胯送出去那半边还没收回来,等着我给出个像样的说法。
脑子里的词儿倒是有的是,一个都不敢用,能出口的只剩最笨的那几个。
“就……这色儿衬你。”我搜肠刮肚,“显白。比上回那件,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上回哪件?”
“就,灰的那身。”我胡诌了一个,“那个显老。”
“那件才买两年。”她眉毛挑起来了,“哪儿显老了?”
“那不显老,显……显壮。”
“刘航。”
“周航周航,我叫周航。”我赶紧找补,“我的意思是,这身好,这身最好,比那身强,强老鼻子了。”
“算你有点长进。”她嘴角压不住了,转身要收场,拖鞋趿拉了一声。
目光走到她头发上,停住了。深棕的染层底下,发根新长出来一截,一星半点的白,灯下直反光,尤其头顶偏后那块,白得藏不住。
“哎。”
“咋了?”她回过半个身子。
“你这儿,”我凑过去,“发根。”
“发根咋了?”她抬手要摸,摸了个空,那位置她自己够不着也看不见,“白了?”
“嗯,冒出来了。”
“有几根?多不多?”她往餐桌边的凳子上走去,一屁股坐下,头微微低下来,后颈的碎发露出来一撮,耳垂上小金钉闪了一下。
“给妈瞅瞅。”
我站到她侧后方,手进了她的头发。
发丝从指缝里过,软的,带着卷,卷发棒卷出来的弯一绺一绺挂着,我手指头扒开一绺,下头的发丝就跟着滑过来。
指腹贴上头皮那一下,气味一层一层顶上来:先是洗发水的香,凉丝丝的还没散干净,是下午刚洗过的那种湿香味儿;跟着是雪花膏,从发根和耳后那块皮里往外冒,沉的,她抹了几十年那个白瓷瓶绿盖子的味儿;最底下压着的,是头皮焐出来的热气,一下午卷发棒的温乎气混着她的人味儿,直往鼻子里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