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演员。”她又说,“演队长的那个,是不是演过,演过那个。”
第四句停在那儿了。
楼上那道女声又挑上来一回,长长的,收不住的那种,床板声在它底下一下一下垫着。
她那句“演过那个”的后半截没出来,眼睛在屏幕上,屏幕里演什么,我猜她没看进去。
我也没看进去。
后脖颈的汗毛立了一层。搁在膝盖上的手,把膝盖攥住了。
“兴许演过。”我接上,把那句断了的话茬接过来,音量如常,不抬也不压,“瞅着脸熟。”
“是吧。”她说。
“嗯。”
电视声大一格之后,屋里成了三层的声。
底下一层是剧里的台词,中间一层是楼上的床板,顶上一层是那道女声,时不时从那两层中间钻出来,钻到最上头。
她没再找话。我盯着屏幕,呼吸放平。
后来床板声先停的。停得突然,一下一下赶着赶着,没了。女声还多留了两声,一声比一声低,最后收进去,收得干干净净。
楼板静回来那一刻,屋里只剩电视声。
大一格的电视声,显得有点吵。她没去按回来。
剧里雨停了,姓许的躺在铺上睁着眼。她看着屏幕,没说布景假,也没说道具新。后半场演了什么,我后来一点没记住。她也不问了。
散场比平时早。
字幕刚往上滚,她就起来了,比平时早了十来分钟。
薄毯从她腿上揭下来,叠了,角对角,抻平,动作不重不轻,跟每天叠的时候一个样。
叠好了搁回沙发扶手上。
“睡吧,不早了。”她说。
“哎,睡。”我坐直了,“明儿还练不。”
“练。”她往卧室走,“你睡觉别玩手机。”
“知道。”
主卧的门带上,不快,不慢,门舌进框一声很轻的响。
我在客厅把电视关了,投屏退出来,遥控器搁回缴费单上。站起来关灯。灯灭的那一下,窗外对面楼的灯光切进来一条,落在茶几玻璃板上。
玻璃板上那个手印子还在。她抓遥控器留下来的,指头的形状,在光底下淡淡的。
我看了两眼,回屋了。
屋里黑透了。
我躺下,把手机撂在桌上,屏幕暗下去之前瞅了一眼,十一点二十。
翻了一次身。床板响了一下,在夜里这一声格外清楚。我不敢再翻了,仰面躺回来,被子拉到胸口,手放在被子上。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窗帘缝里没光,今晚对面楼灭得早。
冰箱在厨房那边嗡嗡。这声音白天听不见,夜里它是全屋的底。
睡不着。
原因都不用找,它就在耳朵边上搁着。楼上收进去的那两声,收是收进去了,没收进我耳朵外头。
我侧过身,脸冲着墙。
两个屋之间这堵墙是轻体墙。
当年装修的时候我听我爸念叨过,说隔墙不承重,用的轻体砖。
那会儿哪懂这个,封控这二十多天,我懂了。
隔壁翻个身,我这儿听得见大概。
墙那边,她屋里的动静开始过来。
先是翻身。床板闷响,翻过去,停了一阵。又翻,又响一下,停了。
跟着是很长的一段安静。
这段安静最长。
长到我以为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