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我下面。挂面卧鸡蛋,两个蛋,卧得嫩的那个进了她碗。她拿筷子要拨回来,我拿筷子按住她的筷子。
“吃你的。”
“你吃这个嫩的,妈吃老的。”
“我吃老的有嚼劲。”我把她筷子压回碗里,“赶紧,面坨了。”
她嘀咕了一句啥,低头吃面。嫩蛋她先咬了一半,蛋黄流出来,她拿馒头片接着。馒头是前天蒸的,冻在冰箱,早上馏的,边有点干。
辟谣就着这碗面来的。官方号发的,就一句话。
“网传4月20日全域解封系谣言,相关信息以官方发布为准。”
她再划开手机,这回一个人看。划了两下,把手机扣在腿上。
“官方打脸。”我吸溜完最后一口面,“这图P得还没我们楼群接龙齐整。”
“白瞎我早上还跟孙丽说了一嘴。”她把手机拿起来,手指头悬在屏幕上,落下去,打字,“跟她说别信。”
群里一条“白高兴一场”,配着拍桌的表情。
一条“我朋友在指挥部还能有假”。
一五零三对门在中间发了个叹气。
跟着有人骂了两句做图的缺德,骂得直给。
再往后没人接了,到晚饭前,这个话题散了,群里重新回到接龙和问谁家有多余的盐。
下午屋里安静。
她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得比平时久,腿盘着,袜子尖不翘了,压着。
我在阳台那屋做深蹲,一组三十,做了四组,汗从下巴滴到地板上,我拿脚抹开。
二十号这一天过完,什么都没发生。门外还是那道门磁,楼下还是那条空街,喇叭安安静静挂在电线杆上。
…………
晚饭是土豆片炒卷心菜,最后那点卷心菜芯。两碗饭,一盘菜,吃得都干净。
她刷的碗。我擦的桌子。厨房收拾完,她把手在抹布上擦了擦,没回沙发,直接走到客厅南头,拉开阳台门,出去了。
我听见阳台门响,抬头。她的背影在阳台门口,手搭在栏杆上,站住了。
我把抹布搭回厨房,擦了手,跟过去。
阳台封着窗,玻璃上白天哈的气早散了。
楼下是空街,路灯亮着,一盏一盏排到东门,一个人影都没有。
东门口的警戒线在路灯底下白晃晃的,值守大白的板房亮着一小块灯。
我在她旁边站定,并排。她的胳膊肘离我的小臂,差着半寸。
窗缝里挤进来一点风,带着土腥味。四月末了,风还是凉的。
“上回还说二十号,”她说,“这都快五月了。”
尾音往下掉。
“爱咋传咋传。”我说。
腔调是学她的,学她上回在电话里跟孙丽说话那一句。
安静了一拍。
她嘴角动了一下。侧头看我,那一眼停了停,又转回去,看楼下的路灯。
风又从窗缝挤进来一点。栏杆凉,我的小臂贴着栏杆,凉气顺着手腕往上爬。
东门外头有发动机的动静。
一辆保供车开过来,车灯扫过路口,从南往北,发动机的声由远到近,过楼下的时候最清楚,跟着又远下去,往北去了。
车从开到没影的这段工夫,谁都没说话。
对面楼的阳台黑着大半。有一家的阳台上晾着床单,白天晾出去的,没人收,风一过,床单在黑暗里动一下,又动一下。
她往我这边靠了靠。
半寸。
胳膊肘碰上我的小臂。隔着两层袖子,我那件洗得发软的旧T恤,她那套家居服的长袖。碰上的地方不大,一个胳膊肘的尖,压着小臂外侧。
那一点的重量,我感觉得出。
我垂着的手指头蜷了一下,又放开。呼吸放到最慢,一口,又一口,胸口起伏的劲儿压到最小,怕起伏大了,把这一点碰着的东西颠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