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邵却猛地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把那点睡意硬生生逼退:“那怎么行,公爷,还有正事要办呢。” 他断不能做那等误事偷懒的人。 于是端端正正地坐在国师怀里,仔细讲起了自己昨日安排下去的诸般事宜,以及今日尚未完成的几桩要务。 说到末了,笑得格外灿烂,带着撒娇的意味: “本来还有些担心自己不过是纸上谈兵。如今公爷来了,快帮我瞧瞧,可还有哪里没做妥当的。” 国师耐心听完所有排布调度,目光细细扫过案上堆叠的文书册子,字字句句认真核查。 “你做得很好,病患隔离得很妥当,不过一日光景,城中已渐渐井然有序。” 得到亲口夸赞,游邵耳尖微微泛红,脸颊染上浅淡绯色:“这里的官员们做好了基础工作,我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国师眸底笑意更深,指尖轻轻点了点他泛红的脸颊,随后抬手指向案上罗列的今日待办清单。 “如今全城大小事务皆系你一人之身,身子如何吃得消?日后可酌情放权,分层督办,不必事事亲为。” 游邵心想,确实,这便是垂直架构的坏处了,优势是指令直达,缺点是事事都要压在他一人身上。 他也是实在没法子了,终究是经验太少。 昨夜拢共也就睡了一个时辰,此刻眼皮都还有些发沉。 他抬头撒娇道:“公爷所言极是,只是眼下城中事情太多,我还有一事没解决呢,如今照顾病患的药材粮食都快见底了。” 眼底带着几分热切:“我想您出面,能不能让周边商贾募集一些。” 城中官仓虽有储备粮草,可那是朝廷预留的应急战备粮,若这般坐吃山空,来年可就要出大问题了。 国师捏着他的耳尖仔细摩挲,沉吟道:“我此番前来,不会出面。一切仍由你主事。城中商贾囤积本就微薄,难堪大用,我已暗中传令周边各州府,调运粮草、药材、防疫物资,即刻启程,分批驰援。” 游邵闻言微微一怔,眼眸骤然睁大:“公爷,你不会是偷偷来的吧?” 想起前几日国师动用密法的事,眼圈瞬间又是一红,伸手便搂住了对方的脖颈,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心疼:“公爷,你这几日一定也累坏了吧。” 国师顺势揽紧他的腰,将人牢牢拥在怀中,低沉轻笑落于耳畔:“我无妨,不累。只是此番异动甚大,朝中局势未稳,我不能过度声张,朝野上下,多数人尚且以为我坐镇京中,未曾离京。” 游邵咽了咽口水,环顾了一圈这方狭小的屋子,忽然觉得自己像是金屋藏娇的昏君。 权倾朝野国师被他藏在小小卧房之中,足不出户供他调用…… 他轻咳一声,压下这荒唐的念头:“公爷,我今日还要再去各处巡查一遍,你便留在这里歇息,我晚上便回来。” 国师微微颔首,眉眼温柔:“好。我在此处置调度诸事,静待你归。” 游邵恋恋不舍地从他怀里坐起身,抬脚正要往外走,忽然想起藏在被褥里的那些药,心头猛地一紧。 今日要取药,岂不是很不方便? 他站在原地半天,也想不出个能把国师支出房门的法子,手扒在门框上,扭扭捏捏地开不了口。 国师抬眸望来,漆黑眼眸澄澈通透,似能洞穿人心,淡淡出声:“怎么了?还有事?” 游邵硬着头皮瞎编:“公爷,你如今既然来了,能不能替我去瞧瞧南清?他这几日精神似乎不济,饭也吃不下多少,还没顾得上看大夫。他身子本就弱,性子又执拗,旁人劝说无用,唯有公爷出面照看一二,我才能放心。” 心里却在疯狂流泪,这借口未免也太拙劣了些。 国师听了,却缓缓站起身:“也好。如今城中医馆事务繁忙,是你幼弟,我理该照料。” 游邵眼看着国师转身往廊下去了,立刻一个急转身,扬声道:“我好像忘带地图了,再找找!公爷,你先去前厅。” 话音未落,人已经三两步窜回屋里,反手锁上房门,手忙脚乱地将那些药尽数塞进一只匣子里。 再把今日要用的挑出来揣进怀里,整个人揣得鼓鼓囊囊,像只偷藏了坚果的松鼠。 他一路小跑,抬脚便踹开了裴景的房门。 裴景正端着一卷书在看,冷不丁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游兄,你这是做什么?” 游邵来不及细说:“这匣子里是国师赐下的丹药,我今日要外出,不放心搁在自己屋里,你替我照看着,千万别打开,不然药性会散!” 裴景当即一脸郑重,拱手保证:“我素来恪守君子本分,断不会做那等私自开匣的事。” 游邵心底暗笑,果然读书人最好拿捏。 一身风骨,自带厚重包袱,根本无需担心他会违背承诺。 他顺势又夸了裴景几句君子端方,这才小步跑开了。 等到了正厅,只见南清与国师已然对坐案前,国师正搭着他的脉。 南清抬眼望见他进来,神色淡淡的,可游邵还是从那眼底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谴责。 游邵心底咯噔一下,瞬间心虚,笑得格外僵硬勉强,轻步上前,故作关切地问道:“公爷,我弟弟身子如何?可是染了不适,有碍大碍?” 国师收回手:“无碍,不过是肠胃疲乏所致,往后多用些清淡食物便好。” 游邵心知肚明自己弟弟压根没什么病,却还是一脸如释重负的笑:“那便好,我这心也算落了地。” 转头看向南清,温声嘱托:“今日你与裴景无需外出游说,公爷已然调配外援物资,你二人便在府中安心静养。” 南清眸光清浅,未曾多问缘由,只是温顺颔首:“兄长所言我知晓了。” 游邵瞥见国师正望着他,唇边噙着一抹深深浅浅的演躺笑意,温柔之中似乎藏着几分洞悉一切的了然。 后背莫名一颤,越发觉得自己做贼心虚,准备开溜。 国师却忽然牵住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却还是让游邵浑身一哆嗦。 “我带了一队公府人马,如今就候在府外,供你调用。”国师道。 游邵乖乖点头:“多谢公爷。” 话音未落,脚底已然抹了油,一溜烟跑出了府门。 门外果然候着十二名身着寻常侍卫服色,却掩不住一身训练有素气度的人,见他出来,齐刷刷单膝跪地:“游大人,属下静候差遣。” ……这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游邵当即分了十人去街上巡查捕鼠,只留两人跟在身边,先去了塌陷处。 工地上今日已然熟悉了流程,动作比昨日利落许多,才不过半个时辰,已经陆续抬出了十几具遗体,一并送往城外。 游邵吩咐底下人再去寻一寻那位治农通判的下落。 正说着,忽然有人惊呼:“这里……这里好像有活人!” 游邵心头一动,连忙小跑过去,只见众人合力从一处夹缝的废墟中,抠出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女孩脸色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可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分明还带着活气。 工地顿时乱成一团,人人都想凑上前来瞧个究竟。 游邵眸色一沉,袖袍骤然一挥:“全员归位!各司其职,不得擅自聚拢围观!” 小女孩被小心地安置在一副临时抬来的担架上,看年纪不过十岁上下。 一旁的仵作正要上前查看,游邵眼疾手快,从桌上抓起一只口罩,轻轻遮住了女孩的眼睛,一边细致地清理起她口鼻间淤积的泥土,一边道:“先别动她,直接送去府衙,那里有大夫。” 心里有些慌。 他居然把国师当成寻常大夫来使唤了。 终究还是不放心,索性一路跟着往府衙赶去。 到了府衙,游邵让两名侍卫将女孩抬进内堂,其余人仍回工地待命。 他一进门便扬声唤道:“公爷,公爷,我这里有个棘手的病患,快帮我瞧瞧!” 这孩子被埋了怕是足足超过四十八个小时了吧,竟还能撑到现在。 国师缓步走出,身姿清贵端方:“无妨,我来诊治便是。” 游邵先动手替女孩擦去满身的浮灰。 国师伸手搭脉,仔细查看,片刻后道:“无致命外伤,骨骼脏腑皆无损伤。只是长久缺水、受冻受惊,以致气血亏虚、四肢麻木,生机尚稳,好生调养便可痊愈。” 游邵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南清立时端来一杯温水,用筷子蘸了水,一点点润着女孩干裂的嘴唇。 小女孩的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却含混艰涩,几不可闻。 游邵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发:“莫要费力说话,你已经得救了,身子无大碍,安心休养,很快便能恢复如初。” 正抬脚要走,他忽然起了点坏心思:“公爷,我要回去工地了。今日我回来吃午饭,公爷,可要亲自下厨给我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