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仔细洗漱过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似的瘫进椅中:“我实在吃不下了,你们先吃吧。”又想起一事,问道,“薛忱呢?” “自然是又去杀鼠了。”裴景答道。 南清拿起筷子,捞了一小碗面:“昔日兄长总劝我要多吃些,如今怎的轮到自己身上,倒是逃避了。” 递到他面前:“兄长,少吃些也好。” 游邵撑着手臂勉强坐直,伸手就往南清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一捏,还坏心眼地扯了扯:“好啊你,被你抓着把柄了。” 面还是被他吃了下去。 裴景在一旁一脸兴奋,絮絮叨叨地说起今日出去谈判的成果,哪家肯出人,哪家闭门不见,说得眉飞色舞。 等游邵吃完,他才凑近了些,跃跃欲试道:“有几家死活不肯开门,要不要派阿柘前去,稍微……威逼一番?” 游邵瘫在椅背上,摆了摆手:“换个法子。明日除了要人,还得要粮要米面,城外那些伤患,眼看着就要断粮了。” 南清颔首:“兄长既如此说,我们便尽力去办。” 裴景瞧他实在累得狠了,忙道:“游兄,府里已收拾出了客房,你今日辛苦一整日,早些去歇着吧。” 游邵撑着桌沿站起身:“也好,明日的事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被引到房门口,裴景却磨磨蹭蹭地赖在门边,半晌没有要走的意思。 游邵撑着沉甸甸的脑袋抬眼看他:“有话快说,我实在撑不住了。” 裴景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后头撵着似的,忽然一股脑地把一长串话甩了出来: “往日是我心存偏见,只当你是攀附权贵之人。今日亲眼见了你为这满城百姓殚精竭虑、事事亲力亲为的模样,我才知道,你从来都是心怀苍生之人,从前是我狭隘愚钝,错看了你,抱歉。”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没了影,倒像是说完这句话便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游邵愣了一瞬,随即轻笑一声。 都到这份上了,这人居然还惦记着从前那点旧账。 他一个人坐回桌前,点亮一盏油灯,从怀里摸出那枚随身携带的印章,摩挲着。 若是这东西还能用就好了。 他望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色,忽然生出一股姑且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索性借助起玄学。 他郑重地将印章摆在桌案正中,双手合十,闭目念叨: “四方神明、诸天在上,晚辈叩请相助,求您再开一次通道,让我回一趟现代取药,这是要救命的大事,求您成全。” 反反复复念了许久,他才小心翼翼地取出印泥,蘸了上去。 只见那枚印章骤然亮起一层耀目的金光,将整间屋子都映得透亮。 竟然……竟然真的管用了? 求神拜佛,原来是真的有用的! 游邵环顾了一圈屋内,最终还是选定了那张书桌,小心翼翼地将印章覆了上去。 指尖刚一触到那团光晕,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等他再睁眼时,人已经飘飘忽忽地立在了自己那间出租屋里,工作台被判定作了可触碰的区域。 游邵望着那满满一抽屉的药,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次他要卡bug! 一鼓作气将整个抽屉从轨道里卸了下来,紧紧抱在怀里。 为求保险,指缝间还死死捏着一盒阿莫西林。 触碰印章返回之前,他又闭着眼虔诚念叨了一句: “诸天神明在上!多谢神明大人垂怜护佑、慷慨相助!您便是救世济人的无上神明、苍生福音!晚辈此生铭记神恩,往后日日焚香、夜夜祈福!” 说罢,闭紧双眼,一咬牙按了下去,权当是听天由命。 再睁眼时,只听“砰”地一声闷响,那整个木抽屉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桌案上。 真的成了! 游邵翻着抽屉里那些熟悉的药盒,板蓝根颗粒、感冒灵冲剂、阿莫西林……喜色再也压不住,双手合十朝着虚空又是一拜,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雀跃: “谢谢神明大人!您真是天底下最灵验、最慈悲、最体恤下情的大善神!” 他自己从前压根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说法,现在他非常愿意给这位不知名姓的好心神明日日念上几句彩虹屁。 即刻取来纸笔,借着摇曳油灯的微光,逐条罗列明日待办清单。 征集粮米、增补药材、巡查农桑……密密麻麻的条目铺满纸面。 不知不觉间,脑袋一点一点地就歪在了臂弯里睡了过去。 —— 一夜浅眠,天色渐亮。 等浑身骨头一阵酸软地醒转过来时,鼻尖忽然一痒,清清脆脆地打了个喷嚏。 不是吧,不会这么巧,真感冒了? 游邵也不多想,直接撕开一包板蓝根颗粒,干嚼了起来。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一声通报: “大人!京中使臣抵达府外,已然登门!” 游邵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怎么还派人来了? 是谁?国师名号还能压得住场面吗? 念头还没转完,他已经眼疾手快地把那半抽屉的药一股脑塞进被褥底下,拍了拍身上沾着的浮灰,理了理衣襟,抬脚往外走去查看。 走到门廊边时,晨光正熹微地漫过檐角,廊下光影错落,一道伟岸挺拔的身影静静立在晨光之中。 一身玄色绣纹朝袍,料子华贵厚重,墨色衣料衬得身姿愈发清挺修长,腰束玉带,墨发束起,仅用一枚玉簪固定,简约华贵,自带九天谪仙般的清冷威仪。 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颜上,柔和了眉眼凛冽,长睫投下浅浅阴影,鼻梁高挺,唇线清隽,眉眼深邃绝尘。 游邵的脚步顿在了原地。 天地静谧,风声停歇,周遭一切景致尽数沦为陪衬,此刻唯独余下眼前一人。 那人也在望着他,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 四目遥遥相接,眸光穿越晨雾与晨光,那人眼底的清冷疏离尽数消融,褪去了俯瞰苍生的漠然威严,余下的、盛满的,唯独是独属于他一人的牵挂。 晨雾还未散尽,缠绕在两人之间,倒像是隔着一层薄纱。 游邵鼻尖忽然一酸,喉头哽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一步一步地走近。 直到那道挺拔的身影完全笼罩下来,一双臂膀将他整个人揽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兰草沉香铺天盖地笼罩全身。 耳边响起那道低沉的嗓音,带着连日跋涉未曾歇过的沙哑,却一字一句都清晰地烙进心里: “吾妻,辛苦了。这几日,你做得很好。” 被这样紧紧揽在怀里的人,那身孱弱身姿几乎整个都隐没在那件玄色官袍之下,只堪堪露出半张莹白剔透的侧脸,眼圈泛着一层未褪的红。 鬓边那支松松挽着的簪子经不住这一番颠簸,“叮”地一声滑落在青石地面上,满头青丝顷刻间倾泻而下。 乌黑柔顺地垂落在国师的臂弯里,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单薄。 这几日的种种,如同走马灯一般在游邵眼前一幕幕闪过。 为他挡下袭击,尽数折损的暗卫…… 自己只身涉险处理这场灾祸的决断…… 他原以为,自己怎么也该挨上几句责备,可此刻抬眼望去,那双深邃的眼底,哪里有半分苛责的意思。 只有无尽的包容与疼惜。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一颗一颗砸落。 像是坠了许久许久的人,终于被人稳稳地托住了,脚踏实地地落回了地面上。 那双指尖冰凉的手抬了起来,一下一下,极轻极缓地替他拭去脸颊上的泪痕。 抬脚间,游邵便被打横抱进了房内,身后的门“吱呀”一声轻轻掩上。 游邵整个人窝在那再熟悉不过的怀抱里,浑身骨头都像是被抽走了一般,软塌塌地依偎着,脸埋进对方颈窝,贪婪地吸着那股熟悉的兰草沉香气息。 若不是自己今日还未曾梳洗,他此刻怕是早就仰起脖颈,主动把唇送了上去。 他勉强按捺住心底的缱绻心思,嗓音带着哭过的微哑,软软开口:“公爷,我先去洗漱刷牙。” 国师的掌心稳稳托在他后脑,另一只手臂环在他腰间,力道不轻不重:“我来。” 整条手臂稳稳地将他托举而起,游邵如同一只彻底放弃了自理能力的树懒,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动,任由被细致地替他更衣梳洗,一寸一寸打理妥当。 四目相对,温热的呼吸两两交织。 终于是得偿所愿,唇齿相触。 分开时,游邵心底那点悬了数日的紧绷,尽数化作一片懒洋洋的倦意,浅浅地打了个哈欠。 国师的手指探进他发间,一下一下地替他重新梳着散乱的发髻:“可是乏了?睡一会儿吧,外头诸事,尽数交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