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凡在蓝袍男子家中蹭了一顿晚饭。 期间,他发现比起一个宗门,千足蛇更像是一个宗族,且相对封闭,几乎不对外开放。这里不像青云宗,专门设立弟子的宿舍区,反倒像是一个小镇子,每一座房子里都住着一家子人。若是这样在瘴林的屏障内长久待下去,也许未来真会像桃花源一样吧。 蓝袍男子名叫张午,只因他午时出生,便单名取了一个午字。张午的爹娘没有因为容凡的到来而感到惊讶,因此容凡猜测,自己不是元白 容凡和张午面面相觑。 “没有空的厢房了,你跟我睡一间房。”张午说道。 容凡点了点头,先是感谢了一番,被张午挥手打断后,他才直截了当地问道:“我应该怎么做,才能求到药?” “没人能从我们这里求到药,除非我们愿意给。”张午说道,“只可惜我们这里的人都是铁石心肠,尤其对你们这种来路不明的人。” 容凡不气馁,他虚心求教:“那么我该怎么做,你们才会愿意给呢?” 张午伸了一个懒腰,叫容凡赶紧跟他回房间睡觉。 “我看你这热病也不是一时能好起来的,晚上睡觉不会闹出动静吧?” “不会。”容凡缀在张午身后,不放弃地拾起方才未尽的话题,“若我是因为你们元白师姐才得进瘴林,也不能看在这份上将药给我吗?” 这话明摆了是要张午看在同是千足蛇的成员的份上将药给他,说出来很没有礼貌。当下容凡顾不得那些了,他要帮青在言求药。 “呵。”张午笑了一声,余光瞟了容凡一眼,表明了态度,“既然是师姐要帮你,那你去找师姐好了。” 容凡叹了一口气,旋即道:“抱歉,是我失礼了。” 张午催容凡洗漱,容凡沉默跟着他去了院子里。 “不是进了瘴林就万事大吉的,知道么。” “我知道了。”容凡点头。 进了房间,张午掀开被子,说道:“你睡里头。” 容凡照做。 张午将煤油灯吹灭,察觉出容凡的失望,又道:“说说吧,你从何而来,怎样遇见的师姐,师姐又为什么决定要帮你进来。” 容凡躺进被子里,这里不比客栈,不是他想盖两床被子就能盖的。他忍不住发抖,声线也跟着发颤:“谢谢你将我带到你家中留宿,我会报答的,但我的来路一般不会同人说起,它太复杂了。若是我说完后又求不得药,会觉得亏了。” “一个故事和能救命的药,孰轻孰重?”张午以为容凡昏了脑子,无语道,“不说算了,你明日去找别人去吧。” “可否告诉我你的师姐住在哪里?”容凡说道,“明日我或许应该去冒昧叨扰一番。” 张午转了个身,面朝窗户,说道:“你把你的故事说与我听,我再告诉你去何处找我师姐——不对,是师姐的爹娘。” 他师姐离开瘴林好些年了,不会再回来,也不知去了何处潇洒。 说到张午的师姐,容凡好奇道:“既然你们并非完全不出瘴林,为何江湖上打听不到千足蛇之人?” 张午没回答他的问题,不耐烦道:“你到底说不说,不说我睡了。” 容凡将被子拉高盖住了半张脸,闷声说:“睡吧,我也实在困了。” “……你的真不说啊?”张午藏不住气,“我看你也不是诚心来求药的吧。” “我在发烧,头晕晕的,故事很长,又很复杂,一时间根本说不清。”容凡打了一个哈欠,“我知道你为什么想听我的故事,因你常年在瘴林之内,不知外界如何光怪陆离,我的那些经历肯定超乎你的想象。” 一番话勾得张午顿时睡意全消,他从床上坐起来,目光炯炯地盯着容凡,说:“容凡,你说给我听,我就考虑帮你在师姐爹娘面前说说好话,这样也能助你求药不是?” 容凡执意不上道:“张哥,午哥,我真的困了,又发着热病,实在受不住了。” 说罢,他便歪斜脑袋,宛若睡死过去。 “别叫我哥,我才十九岁!”张午这人不是善罢甘休的,他毫不客气地伸手推了容凡几下,说道,“别睡,我知道你没那么快睡着。” 容凡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说:“不骗你,你摸摸我的额头,我真的难受。” 张午被他看得缩回手,坐回了自己的床上,说:“我方才听见,你不是来给你自己求药的。” “嗯。” “为什么?”张午疑惑道,“你没有多少日子了。” “剩下的日子够我活了。”容凡说。 “你还剩多少日子?”张午打破砂锅问到底。 给容凡问笑了,“也许两三天?” “你不想活了?” 容凡装模作样地打完一个哈欠,说道:“你这不是变着法儿打听我的故事吗?” 张午被看出来了也不恼,若无其事地换了一个话题:“给我说说,你们外面的人是怎么看我们的?” “世外高人,医术可惊鬼神,每日都有成百上千得了不治之绝症的人们往瘴林而来。” “哦?这么厉害!”张午吃吃地笑了半晌,道,“听着就让人爽快。” 容凡被他散发出的傻气逗乐了,说道:“既是千足蛇中人,想必你也有惊天地泣鬼神的医术在身了。” 张午大大咧咧地枕着胳膊躺了下去,神清气爽地说道:“你可知我们为何被叫做千足蛇?” “为何?” “千足蛇是我们的一味药,这种药材只有在瘴林之中才能寻到,你可别起千足蛇的心思,你认不得的——后来不知怎的,我们这些人也被叫做千足蛇了,说到底我们和罗州的药商无甚分别,都是整日采药、制药,只是在卖药上有所不同罢了。既精通药材之理,对于医术便也须得掌握一二了。我们并不是你们口口相传的神医。” 容凡说:“就算你们的医术没有外面传的出神入化,但千足蛇的药材确实是能把将死之人从阎王殿里拉回来——当朝天子还特意设了寻丹使,就为了找到当年你们失落在外的一枚益寿丹,这事你们知道么?” 张午并不在意,“外面把我们传得神乎其神,再加上又出了元易行的事……算了,告诉你吧,既然是元白师姐让你进来的,你就必须找到她家去求药,除了她家,谁都不能给你药。” 容凡听出了张午的言下之意,道:“多谢张小兄弟的好意提醒。” 出了元易行那事之后,恐怕千足蛇再不敢断然牵扯出因果。 翌日一早,容凡在张午家留下一袋银钱之后,便随着张午出门了。 “你们生活在这里,用钱的地方多么?”路上,容凡随口问道。 张午好笑:“多不多你不都送了钱给我,现在问这个是后悔了想把钱拿回去?” “没那个想法,我是怕送的东西对你们完全没用。”容凡解释道。 张午说:“我们不出去,一旦出去了,就再也不能回来。你给的那袋子银钱我用不了,但是我可以收藏起来,说不定将来哪天就用上了。” 容凡笑笑。从前以为千足蛇真的如同传闻中一般,出了元易行的事之后便隐匿在瘴林之内,再不出去。如今看来传闻大多当不得真。 “出去的人多吗?” “不多不少。” “你想出去吗?” 张午脚步一顿,说道:“我不会出去,我还有想做的事情。” 容凡好奇问道:“你想做什么?” 张午笑了一下,“我想拯救众生。” 容凡也勾了勾唇,只当张午是在说笑。 一辈子都不离开瘴林,谈何拯救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