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在言呼吸一滞。 能不能安之若命,他不知道。但若世上再无他在意的人,他无法独活。 故此,他一定要去讨药,一定要与容凡同进瘴林。 “艳鬼姑娘之后打算怎么做?”容凡问道。 “怎么就吃没了,看来下次得多带几颗才行。”艳鬼可惜地把玩着空了的陶罐,说道,“我正伤神呢,谁让我心软,一件事非得管到底才行。你们说说,员外郎家的事我已经办成了,拿了钱走人便是,何故再想着姣儿以后该如何处置。可我看姣儿毕竟也是一个可怜人,再说总是掳走新娘子也不像话,之后我该怎么做呢?” 她字里行间虽是相当苦恼,面上却不咸不淡,事不关己。 若是让姣儿回到倚芳阁,日后她保不准会再次做掳走新娘子的事。可不将她放回倚芳阁,又能怎么做呢,难不成真的去将她交官么。 从一开始艳鬼就没想过带姣儿去报官。 容凡按着眉心,思索道:“心结不解,姣儿姑娘怕是不会罢休。可心结若解了,只怕姣儿姑娘……” 青在言说道:“不如就这样算了,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让姣儿姑娘沉沦在过往也好,起码她还能活着。至于那些不愿意出嫁的新娘子在新婚当日被掳走之事,至多不过让雨凉州的百姓惶恐,但到底没有伤人性命。” 艳鬼不置可否,她将陶罐抛了一圈又接住,站起身说道:“今日就到这里了,回头我再仔细想想。” 东方欲晓,容凡二人回了房。 “若你是姣儿,我是时韵,你会随我而去么?”青在言问完,又说,“我想你不会如此,你没有我在意你那般在意我。” 容凡脱完外袍,听见青在言的话,他反头看着对方,好笑地说道:“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青在言不答。 “还是不开心吗?”容凡问道。 青在言反问:“我有什么不开心的?” 容凡躺在里侧,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哪能知道缘由——赶紧上来睡吧,天都要亮了。” “……你难道不驳回我的话?”青在言闷闷说道。 “我不会随你而去。”容凡说。 青在言把他推开,坐起身说道:“你睡着吧,我去再开一间房。” 容凡抓住他的手,说:“我也不想你随我而去,我不认为只有殉情才能证明两个人的感情,我若去了,我不希望你跟着轻生。” 青在言垂下眸子,抿唇不语。 容凡见他意有松动,把人重新揽进怀中。 “青在言,你信不信,人死了,还会有下辈子?” “不信。”青在言凉凉道,“算了一次命,你就真的信了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么?” 容凡失笑,说:“并非如此。但是,我偶尔还是会相信,人死了,就会有下辈子。这也说明死了之后,起码会有一段时间,是地下有知的。” “你想说什么?”青在言说。 容凡绷直唇角,异常严肃地说道:“在我地下有知的时候,若是知道你殉情了,下辈子我绝不要与你相遇,就算遇见,我也会讨厌你。” “……”青在言无言半晌,方才说道,“你怎知,你就一定会走在我前头?” 容凡说:“不论谁走前头,另一个人都不要殉情。” 青在言将被子往上提了提,却不言语。 青在言忽然下了床,在桌边提笔写着什么。容凡打了一个哈欠,转过身看着他,说道:“怎么急急忙忙的,有什么事要吩咐?” “难解之事。” “关于谁的?”容凡好奇道。 青在言吹干纸上的墨,缓缓说道:“若是这件事我没有猜错,那么也关于你。” 容凡揉了揉眼睛,虽然身体依旧困乏,但心里已经被青在言的话勾起了兴趣,“可以仔细说说吗?” “不。”青在言将纸折了起来,走去了窗边。 容凡叹了口气,认命地再次阖上眼皮,安抚着好奇心入眠。 翌日,二人带着艳鬼送的一壶酒出了客栈。客栈里没有艳鬼的身影,容凡像是游客打卡,和青在言找到了都天大街。 街道两侧都是摊贩,在靠近时家府邸的某处有一个突兀的空缺。向摊贩打听才知,这里从前有个摊贩每日雷打不动地来这卖糕点,长相颇为秀气,为人风趣豪爽,周围的摊贩都喜欢和他打交道。 容凡奇怪:“如今这个位置为何空缺了?” 姣儿既然已经不在此处摆摊,为什么没有别的摊贩再来? 旁边的妇人掩嘴笑了一下,说道:“当年我们就觉得那小伙子来卖糕点是存了心思的,他每回过来,都有很多人来买糕点,但是不论够不够卖,他总会留着一盒放在底下。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是他留给时家小姐的,难怪每回时家小姐从府里出来,他的眼睛都看直了。可谁叫他只是一个摊贩,而人家是贵族小姐,怎么看两个人都不般配。谁曾想时家小姐对他也起了心思,就叫人把这一处买定下来,直到现在也没人能够在这里摆摊。” 接着,妇人轻轻叹了口气,唏嘘道:“谁知道后来怎么……不知道那小伙子人在哪里,如今又怎么样了……” 愁绪 打卡完故事中的都天大街,二人往前日住的客栈而去,那里还存放着他们的行李。 路上,青在言忽道:“容凡,你说她们二人,究竟是谁先起的心思?” 一只小飞虫落在容凡的手背上,容凡刚刚抬起手,它又很快飞走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容凡挠了挠被虫子停留的位置,他知道青在言不是在向他讨要答案,只是同那摊贩一样陷入悲悯和唏嘘之中,“情情爱爱这种东西最玄乎了。” 容凡侧头看了看青在言,后者目光低垂,神色中有一丝惘然。他轻轻笑了笑,打趣道:“你对姣儿姑娘的故事,很是上心啊?” 青在言抬眼看他,敛去方才露出的迷茫,说道:“你昨天所说,我记住了。” 容凡抬眉:“果真?” 青在言说:“我会尽力做到。” “好吧。”容凡说道,“对了,你说说,艳鬼为何要找到我们二人?” 青在言答道:“她与穿堂风有交情。” “穿堂风?”容凡反应了一下,“记起来了,原来艳鬼和池非鱼相互认识。那就说得通了,在身份没有暴露的情况下,艳鬼应该不会平白对我们感兴趣。你手下的人还打听到了什么?”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青在言睨着他。 “以我们二人的交情,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而已,没有关系的吧?”容凡笑着说。 青在言停在脚步,说:“还打听你了。” 容凡一顿,转而疑惑道:“打听我什么了?” “暂时未有回音,不过很快便会有结果。你只要保证,你从未欺骗过我,这就足够了。” 这天晚上,他们再次去了一趟倚芳阁,巧的是正好碰上姣儿抚琴。 看见姣儿真实面容的那一刻,容凡才知道为什么姣儿能够名动整个雨凉州,以及她的母亲织云当年又该是何等的绝艳。 姣儿的琴音并不像她自己说的那般徒有其表,音韵里头翻滚着化不开的愁云,台下的众人如痴如醉。听老鸨说,现如今常在倚芳阁听琴的,不仅仅有贪恋姣儿姿色之徒,还有许多痴迷音律的文人雅客。 因为乘着夜色而来,楼上的雅间都没了位置,容凡和青在言只好挤在一楼的人群之中听琴。正当他们打算离开时,看见了楼上雅间对他们招手的艳鬼。 他们上楼进了雅间,艳鬼粲然一笑,道:“必行,我听了你的话,打算就这样了。” 青在言从雅间望向台上抚琴的姣儿,说道:“艳鬼姑娘还是心有不甘吧?” 艳鬼承认道:“不错,我总觉得这样有头没尾的不是我的行事作风。可是你昨日的话确有道理,若是姣儿真的了却了心结,她的命可就算在我的头上了,那可真是作孽。” 容凡说:“姑娘心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别想套我的话。”艳鬼飞了容凡一眼,又道,“必行,我送你的酒你是不是还没喝?” 青在言应声:“那么珍贵的酒,我怎能轻易就把它喝了。” 艳鬼颔首说道:“那壶酒确实珍贵,我也只有那一壶。送礼要看收礼之人的真正所需,我想比起我,你更需要它。” “必行在此多谢艳鬼姑娘了。”青在言笑了笑,抬手对艳鬼行了个礼。 “我还有几句话要告知你,那壶酒实在是烈得很,切记不要一次喝太多,怕你醉得不省人事。”艳鬼把青在言的手拍开,说,“倘若你是想用它来解愁,那便当我没说过了。” 容凡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 青在言恣意一笑,说道:“我还从没醉到不省人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