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 吸够之后,宿烬才从怀中取出那枚珠子,把它轻放在额头上,合上了眼。 神识探入珠子的瞬间,一片冰凉的光从珠心猛地漫溢出来,顺着他的灵脉往上攀。 宿烬只觉得眼前一白,所有的感知都在飞速抽离。 他的魂魄被一股柔韧的力量从躯体里缓缓托了出来,悬在半空中,低头看见自己那张安静的脸还躺在师兄的枕头上,睫毛微微垂着,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弧度。 接着意识开始模糊。 一切都沉入了光海之中。 “小狐狸,你也没有家吗?” 前尘初遇 深秋的雨丝细密绵长,从破庙的屋檐缺口处滴落下来,在地面的青砖上砸出一串细碎的水花。 沈浔黎把自己蜷缩成小小一团蹲在庙角的干草堆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臂弯里,歪着头看庙外连成线的雨珠。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袍大了好几码,袖口卷了好几圈才露出指尖,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些灰。 他朝手心呵了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忽然,一阵若有若无的呜咽声从庙外墙角的方向传来,被雨声压着,断断续续的。 沈浔黎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偏过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犹豫了片刻,还是站起身来。 他走到角落,拿起一把钝得连纸都割不破的小匕首。 他紧攥在手里,贴着墙根探出半个脑袋。 看清庙外那正在呜咽的东西之后,沈浔黎微微发愣。 庙外墙角的泥地里,蜷缩着一只小小的灰色狐狸。 它浑身湿透了,泥浆和血渍混在一起黏在皮毛上,显得有些脏兮兮的。 它侧躺着,一条后腿以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蜷着,身下的泥水被洇开一小片暗红。 雨水砸在它身上,它只是微微哆嗦一下,连躲的力气都没有。 沈浔黎攥着匕首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把匕首丢回角落里,顾不得外头的雨,直接冲了出去。 凉雨兜头浇下来的瞬间他缩了缩脖子,但他脚步没停,三两步跑到小狐狸身边蹲下来。 “小狐狸……你也没有家吗?” 狐狸的耳朵警惕地动了一下,但浑身的伤使他没能睁开眼。 沈浔黎把它小心翼翼地托起来,拢进怀里,用自己的衣摆替它挡住雨水,一路小跑回了庙里。 他把狐狸放在火堆旁那件铺好的旧衣袍上,然后撕下自己衣袍内侧一块干净的布料,蘸了些雨水,开始一点一点地清理它皮毛上的血污和泥渍。 他的动作轻柔,小狐狸偶尔在昏迷中发出一声细细的哼唧,他就立刻停下来,等它平息了再继续。 “啊……”清理了大半之后,沈浔黎的手忽然顿住了,眼睛微微睁大。 “小狐狸,原来你是白色的呀。” 清理完之后,他把自己的衣袍盖在小狐狸身上,然后抱着膝盖坐在旁边,歪着头看它。 小狐狸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白茸茸的一团蜷在衣袍里。 在小狐狸的背上残留着几道伤疤。 小狐狸受伤了,得上药才行。 沈浔黎这么想着,抬起头看向庙外。 雨已经小了很多,从瓢泼变成了细细的毛毛细雨。 他抿了抿嘴,站起身来,把火堆拨旺了些,又在小狐狸身边放了两块自己都舍不得吃的干饼,然后转身走进了雨里。 宿烬醒来的时候,浑身哪哪都疼。 他试着调动灵力化形,意料之中的,化不了型。 他无奈叹了口气,妖界前不久发生了一场内战。 狐族和狼族为争夺妖族的权利,大打出手。 他才八岁,在乱斗中挨了几爪子,最后还是大哥拼尽全力将他送出妖界。 他硬撑着逃了这么远,灵力早就耗尽了。 感受到热源,他动了动耳朵,睁开眼。 这时他才看清了现在的处境。 他现在在一座小破庙里,眼前有一堆燃得正旺的火,他的身下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袍,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皂角的清苦味道。 宿烬试了试翻了个身,扯到伤处,疼得龇了一下牙。 变不了人形,他现在就是一只很普通的狐狸,而且现在还浑身是伤,什么都干不了。 宿烬想着想着他的小脑壳就变大了,他就想用着狐狸形态的爪子挠挠头。 结果,很显然的,没挠到。 他低头看着自己毛茸茸的白爪子,又试着伸了伸。 宿烬整只狐僵在了原地。 ……等等,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胖了?! 他还沉浸在自己的狐生危机中,庙外忽然传来一阵踏踏的脚步声。 宿烬瞬间警觉,耳朵竖得笔直,转向门口,四爪微微弓起,摆出攻击姿态。 脚步声在庙门口停下来。 一颗脑袋探了进来。 八九岁的一个小孩,瘦瘦小小的,身上的衣服大了好几号,袖口湿了大半,头发也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 但是这个小男孩长得很好看,特别是眼睛,又圆又亮的,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宿烬和他对视了两息。 身为狐狸,宿烬本性还是在那的,对于漂亮可爱的人和事物没有抵抗力。 于是他慢慢收起了弓起的爪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趴下来,脑袋往衣袍里埋了埋。 一个小凡人而已,没什么好紧张的。 而且他是真的疼,动一下就龇牙,不如躺着算了。 沈浔黎看到小狐狸醒了,眼睛一亮,快步跑了过来。 他蹲在狐狸面前,双手撑着膝盖,低下头凑近了些:“小狐,你醒啦?” 宿烬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心里掂量着,这小凡人还挺好看的。 看得出沈浔黎没什么恶意,宿烬就彻底放下心来,接着他打了个哈欠。 结果就是这么个简单的动作,宿烬就扯到了伤口。 一瞬间,宿烬整只狐猛地龇牙咧嘴。 沈浔黎看着面前的小狐狸的动作,简直要被萌化了。 毛茸茸……真的好可爱…… 九岁的沈浔黎显然还没能克制自己心里的想法,于是他就忍不住地上手摸了摸宿烬的狐狸背。 好巧不巧,正好摸在了宿烬伤口上。 “嗷!!!” 一声哀嚎,宿烬直接弹了起来。 整只狐在空中完成了“炸毛—飞天—落地”的连环动作。 沈浔黎被他吓了一跳,手僵在半空。 沈浔黎看见小狐狸疼得原地打转的样子,这才反应过来,立马双手合十,一脸歉意。 “对不起对不起,小狐我不是故意的。” 宿烬疼得眼角飙泪,正想往旁边挪一步躲开。 结果一抬头就看见那张精致的小脸凑在面前,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一副比他这个伤员还委屈的模样。 算了,也不是很疼其实。 沈浔黎见小狐狸没事了,小心翼翼地在它旁边蹲下来,悄咪咪地观察着这只毛茸茸。 庙外的雨渐渐小了。 沈浔黎收养绿狐一只 宿烬是在一阵难以言喻的气味中再次醒来的。 他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张精致的小脸就凑到了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沈浔黎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碗,碗里装着一大坨黑绿色的不明物体。 他见宿烬醒来,一脸激动。 “小狐!你醒啦!快!上药!” 宿烬看着那碗东西,狐狸的瞳孔地震般地缩了一下。 他往后退了半步,嘴里发出急促的抗议声:“叽叽叽!(我不要!)” 沈浔黎听不懂狐语,只当小狐狸在感谢自己,于是眉眼弯弯地冲宿烬一笑。 “小狐不用谢,快点上药吧!” 沈浔黎说着就把那碗东西端到了宿烬面前。 灵狐一族的嗅觉本敏锐。 一瞬间,又酸又苦又涩还臭的气味直冲宿烬的天灵盖。 宿烬直接一个没忍住。 “yue!” 沈浔黎端着碗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慢慢变成了小小的失落。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药,抿了抿嘴。 好吧……是真的挺难闻的。 但是受伤了不上药怎么行。 于是沈浔黎趁着宿烬没反应过来,一手抓起草药就糊了上去。 “小狐不怕不怕!上药就不疼了。” 由于沈浔黎不知道狐狸的伤口具体在哪儿,于是他非常朴素地采用了“全面覆盖法”。 于是他把整只狐狸从头到尾巴尖全糊上了一层厚厚的草药泥,连肚皮和爪缝都没放过。 等宿烬好不容易从那股味道中缓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裹成了一只粽子狐。 只有一双耳朵和眼睛逃过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