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抬头,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浓烈讽刺的笑。 “逃?呵,那些男人又打算怎么骗我们?” 宿烬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右手,掌心朝上,轻轻一翻。 一道幽蓝色的狐火从掌心跃出,无声无息地划过晨雾,掠过田野,落在远处那垛干草堆上。 翠莺的眼睛猛地瞪大了,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张了张嘴,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你你你……” “听过修士吗?”宿烬问。 翠莺僵在原地,木然地摇了摇头。 她显然没听过,她的世界里只有锄头泥土,干硬的馒头和日复一日的绝望,修士是什么,她根本想象不出来。 “那你就当我是神仙吧,我可以救你们出去。” 翠莺的表情终于动摇了。 她的嘴唇颤了颤,眼眶开始发红。 但只过了几息,那些涟漪就消散了。 她的脸又恢复成方才那种死水般的麻木。 她重新弯下腰去捡锄头,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用的。” 就在这时,宿烬怀里的小沈浔黎被说话声吵醒了。 他先是迷迷糊糊地蹭了蹭宿烬的衣襟,然后揉着眼睛从宿烬身后探出半个头来。 那张小脸上还带着浓浓的睡意,脸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翠莺看到宿烬身后居然藏着一个孩子,脸色瞬间变了。 她一把丢了锄头,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田埂边,将滑下的衣袍重新盖回小沈浔黎头上。 她声音里带着十足的惊惧。 “你不要命了?!居然把里面的孩子带出来?!要是被他们发现……” 宿烬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甚至还笑了一下。 “我说了,一定会救你们。” 小沈浔黎双手一掀,又冒出头来。 看了看宿烬,又看了看翠莺。 他的目光在翠莺手背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上停了一瞬,然后抿了抿嘴。 他松开宿烬的衣襟,从田埂上跳下来,走到翠莺面前,伸出小手,轻轻握住了翠莺的手指。 “逃出去。” 小沈浔黎语气坚定。 翠莺低头看了看那只握住自己的小手,又看了看小沈浔黎脸上那认真的神情。 那只手那么小,却握得那么紧。 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鼻子一酸,眼眶里那层早就薄得撑不住的水光终于漫了出来。 真是的,自己活了那么久,居然比不上一个孩子。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睛,然后释怀地笑了。 “行吧。” 她叹了口气,一屁股在田埂边坐下来。 “反正这样的日子还不如死了,拼一把吧,大不了就是死。” 她偏过头看了看远处被晨光染成金色的山头,又看了看身边的一大一小,深吸了一口气。 “我能做什么?” “我们需要知道这个祭祀活动到底是怎么回事。” 宿烬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外袍重新拢了拢,将小沈浔黎裹进怀里,挡住了清晨那股还带着凉意的风。 小沈浔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你去通知其他被困的人。” 宿烬的声音低而清晰。 “祭祀那天,趁乱出逃。” 翠莺一愣:“就没了?不用我们拿着锄头去干死那帮男的?” 宿烬摇摇头,目光平静。 “你们只管走,别回头。” 小浔真棒 翠莺看着宿烬认真的神情,眼眶忽然红了。 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有些哑。 “没想到我自己都要放弃自己了,还有人告诉我,别放弃。” 宿烬递给翠莺帕子,宿烬和沈浔黎两人静静等着翠莺哭完。 等她把袖子从脸上拿开的时候,眼底多了一种宿烬在这村子里还从没见过的光。 她开了口,声音沙哑。 “我是逃婚的时候被抓的。” 她偏过头,看着远处高耸的山群,声音很轻。 “家里让我嫁给村里的地主做小妾,那个人比我爹还大二十岁。” 说到这,翠莺胃里一阵恶寒,她拼命止住想吐的冲动。 “我见过他,嘴里就剩三颗牙,笑起来的时候比哭还难看。我不答应,就跑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跑了三天三夜,以为逃出去了,结果在山脚那条路上被两个人捂了嘴拖进了马车。醒来的时候就在这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浮起一丝自嘲的苦笑。 “从一个地狱,来到了另一个地狱。” 初代的忘忧村,道路封闭,与世隔绝。 几十户人家靠着山脚下那一小片薄田过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虽不富裕,倒也安稳。 五十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涝淹了村里大半的庄稼。 那年秋天,田里颗粒无收。 可最绝望的事情还在后面,洪涝过后,连着三年大旱。 天空蓝得发亮,蓝得让人心慌,一整个夏天都看不到一片云的影子。 日头毒辣辣地烤着干裂的土地,秧苗种下去就蔫了,水井一口一口地干到底。 那几年饿死了很多人。 人们扒树皮啃草根,最后连树皮都扒光了,草根都挖尽了,有人开始吃观音土,吃了腹胀如鼓,死的时候肚子撑得像一面鼓。 村子里有人易子而食,有人在夜里偷偷把自家老人背进山里丢掉。 那些年里,所有的体面和底线都被饥饿啃噬得干干净净。 就在最绝望的当口,村里来了一个穿着一身黑的怪人。 他站在村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对聚拢来的村民说,只要每年献祭两个童子,便可保佑无忧村一年四季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起初没人相信。 但干旱太久了,久到人的眼睛里都烧干了泪。 有人动了心思,把自己家刚满五岁的闺女送了上去。 那个夜里,祠堂里传出了哭声,一声接一声,响了大半夜,后来就没了声。 第二天,下雨了。 大雨倾盆而下,干裂了三年的土地终于喝上了水。 整个村子都疯了,人们在雨里跪着磕头,哭着喊“山神显灵”。 然后商量着轮流献祭村里的孩子,一家一家轮,轮到了就不能反悔。 后来,人心不足蛇吞象。 有人发现,一次献祭十几个孩童,神庙里就会出现一袋一袋的黄金。 那些金子黄澄澄地堆在供桌上,把蜡烛的光都映成了金色。 村里的男人红了眼,疯了心。 献祭的数目从两个变成了五个,从五个变成了十几个。 村里的孩子越来越少,那些母亲抱着孩子跪在祠堂前磕头磕得额头上全是血,没有用。 后来,村里再也看不到一个女人了。 仅剩的那几个女人要么被逼着不停地生孩子,生一个抱走一个,要么在某天夜里悄悄吊死在房梁上,留下一具轻飘飘的,已经没有重量的身子。 再后来,村里的男人们聚在一起抽着烟商量,说村里没有女人孩子了,那去外面抓。 于是无数无辜的女子被拉来成为生育的工具,无数孩童被拐来成为献祭的牺牲。 一代又一代,一年又一年,这座村子在鲜血上建起了房屋,在尸骨上种出了庄稼。 翠莺说完的时候,晨雾已经完全散了。 太阳升到了山头上面,把整片田野都染成了一种淡金色。 她沉默地坐在田埂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山,目光空空的。 小沈浔黎从宿烬怀里探出头来。 他看着翠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她搭在膝盖上的手背。 翠莺的手很粗糙,骨节粗大,指腹上全是干裂的茧。 小沈浔黎的指尖碰上去的时候,翠莺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婶婶,”小沈浔黎的声音很轻,“我们会逃出去的。” 翠莺低头看着小沈浔黎,明明自己还那么瘦小,却一遍遍告诉她不要放弃。 翠莺眼泪又开始滴落,一滴一滴,砸在自己手背上,砸在小沈浔黎的指尖上。 她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任眼泪淌了满脸。 哭够之后,翠莺的嘴角弯出一个被泪水泡得又咸又暖的笑。 “好,我们要逃出去。” 宿烬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田埂的草叶上。 他看着小沈浔黎那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模样。 师兄从小到大都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这具小小的身体里住着的那个灵魂,和他记忆里那个永远挡在所有人前面的沈浔黎,毫无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