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只要有一线生机,就该去拼命。” 他顿了顿,忽然往前迈了半步,两只小手环住宿烬的脖子,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侧,声音闷闷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软糯。 “而且,哥哥要是想伤害我早就动手了,我觉得哥哥是好人。” 宿烬被小沈浔黎的动作弄得一愣,心脏砰砰砰砰地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好可爱!! 师兄小时候怎么那么萌! 他在心里嚎叫了一百遍,拼命克制住自己要去捏那张小脸的冲动。 “但是……” 宿烬伸手,轻轻捏了捏小沈浔黎的脸颊。 “小浔以后不要傻傻的相信别人知道吗?” 小沈浔黎点了点头。 “好的哥哥。” 宿烬没忍住,双手捧起小沈浔黎的脸颊,把他的脸挤成嘟嘟的样子。 “那个药丸吃完会很疼很疼的,我们小黎可以吗?” 小沈浔黎还是用力点头,也不挣扎,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宿烬。 “娘亲说,让窝活下去,只要能粗去,不论多痛,窝都可以忍受的。” 宿烬看着乖巧的小沈浔黎,心化了一地。 “会的,我们小浔一定可以逃出去的。” 宿烬松开了捧着小沈浔黎的手,轻轻揉搓了一下他的头。 接着他站了起来,抬手在周围布了一个简易的隔绝法阵,灵光一闪而逝,将这一方田埂与外界隔绝开来。 他得抓紧时间,这个村子里的人都是凡胎肉体,只要师兄能觉醒灵根,能够使用法术,逃出去就会有胜算。 他将洗髓丹放在小沈浔黎的手心。 这个药会将体内的凡俗浊气连根拔起,把丹田中那些淤塞的杂质翻出来碾碎,让灵气得以与丹田连通,提前唤醒沉睡的灵根。 但打通经脉的过程,会经历筋骨寸断再重生的剧痛,如同把一个人拆碎了再重新拼起来。 且在这个过程中不能受到任何外界干扰,否则灵气逆行,轻则经脉尽毁,重则当场毙命。 宿烬蹲下和小沈浔黎平视,低声嘱咐了一句:“咬着这个。” 他取来一小块干净的布料,叠成一卷,递到小沈浔黎嘴边。 小沈浔黎看了他一眼,仰头将那颗莹白的丹药吞了下去,然后乖乖张嘴咬住那卷布料。 丹药入口即化,没有预想中的苦涩,反而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 那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蔓延到胸口,凉丝丝的,还有些舒服。 小沈浔黎抬头看向宿烬,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和疑惑,他正想开口疑问。 话未出口,他的脸忽然白了。 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的手猛地攥住宿烬的衣服,死死咬住那块布料。 “小浔?” 宿烬的声音发颤,他紧紧抱住那具瘦小的身体,感觉到他浑身都在痉挛。 很显然,小沈浔黎已经无法回答他了。 他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隔着衣料嵌进宿烬的手臂里,连呼吸都牵动着整个身体的剧痛。 那种疼痛是没法形容的。 就像是有人用一把钝刀,慢条斯理地把他浑身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敲碎,然后又用烧红的铁签把碎骨拨开,把里面的骨髓一点一点地刮出来。 小沈浔黎好想喊疼,但他没有。 娘亲说过,一定要活下去。 想要活下去的人不能喊疼,喊疼会引来坏人,坏人会把他抓回去,他就再也出不去了。 他死死咬住嘴里那卷布料,牙齿嵌进去,几乎要咬穿,喉间发出沉闷的呜咽声。 可真的好疼。 疼到他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视野边缘像被墨水浸透的宣纸,一点点往中间收拢。 疼到他恨不得就此死去,意识深处有个声音在诱惑他,松口气吧,松了这口气就不疼了,闭上眼睛就好了,什么都结束了…… 但他不能死。 他答应了娘亲的,他还要调查真相,为爹爹娘亲报仇。 有人在说话吗?是哥哥在叫他吗? 他想开口回应,但嘴唇不听使唤了,牙齿咬得太紧了,咬得满嘴都是血腥味,那股咸腥的铁锈味顺着舌根漫上来。 这让他想起娘亲被拖走那天的味道,那天也是这样的腥咸,这样的让人想吐又吐不出来。 他感觉到有手指轻轻掰开了他的牙齿,把他嘴里那卷咬得稀烂的布料抽了出来,然后有什么东西塞了进来。 他下意识地咬了下去,牙齿嵌进皮肉里,尝到了另一股新鲜温热的血腥味。 最猛烈的那一拨疼痛涌上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被扔进了一个黑色的漩涡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疼痛是那么的真实。 他想起娘亲的手从后窗把他推出去的那一刻,他在黑夜里跑了很久很久。 跑掉了鞋子,脚底被碎石割得血肉模糊。 他喝过屋檐上积的雨水,睡过枯树底下堆满落叶的洞穴,吃过人家倒在路边的烂菜叶和发臭的虾壳。 这些他都熬过来了。 所以这次他也可以熬过去的。 沈浔黎,不要放弃。 只有挺过去,才有希望。 宿烬抱着怀里那具不断痉挛的身体,手臂箍得很紧。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小沈浔黎的额头,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汗水正在一层一层地沁出来,把两个人都濡湿了。 一滴滴泪水无声落下,滴在小沈浔黎的脸颊,又被宿烬轻柔擦去。 “沈浔黎,挺过去。” 小沈浔黎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没事的,你以后会成为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 宿烬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皱紧的眉心,试图把那几道深深的沟壑抚平。 “你会站到高峰,站在所有人前面,谁都打不倒你。” “你会收到所有人的尊重和喜欢。” “你以后一定会遇到一个一直跟在你身后的人。” 宿烬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层薄薄的潮意。 “不管你去哪里,他都会跟着你,甩都甩不掉。” 他的指尖从小沈浔黎的眉心滑到太阳穴,又滑到耳后,动作轻柔。 “也是一个很爱很爱你的人。” 只管走,别回头 月亮从东边慢慢移到了正中央,银白色的光照亮了两个人相拥的影子。 火堆烧成了灰烬,只剩几粒暗红的火星在灰白的烬里明明灭灭。 夜风吹过田埂,把草木上凝结的露珠摇落了一地。 宿烬不知道抱了多久,久到他的手臂都麻了。 怀里的那具小身体终于不再剧烈地发抖了,那种近乎抽搐的痉挛一点点平息下来。 牙齿慢慢松开了,宿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上面留下一道深深的齿印。 他看了看,也没去上药,甚至还低低笑了声。 就当做师兄给自己的一个印记好了。 接着他低头去看怀里的人。 小沈浔黎的呼吸已经变得平稳绵长,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他整个人蜷在宿烬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宿烬取出一方帕子,一点一点地替他擦掉汗水和泪水。 宿烬伸出手,指尖轻轻覆上小沈浔黎的腕脉。 灵力在经脉中流动,清冽而纯净。 师兄的冰灵根,觉醒了。 宿烬收回了手,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熟睡的小脸。 “师兄。” 他顿了一下,眼眶有些热。 “你做到了。” 晨光从山脊后面透出来的时候,天边被染成了一种淡淡的橘金色。 雾还没散尽,薄薄地浮在田野上方,把远处的树和近处的田垄都笼在一层半透明的纱里。 宿烬是被一阵脚步声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本能地把怀里的小沈浔黎往身后拢了拢,另一只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储物袋。 田埂那头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衫,手里攥着一把锄头。 她显然没想到这个时辰会有人坐在田埂上,整个人被吓了一跳,锄头差点脱手。 “谁?!为什么在这里?” 宿烬伸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嘘,不要大叫。” 翠莺看到是一个男的,脸上的震惊只持续了一瞬,很快便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 她低下头,不再看他,把锄头重新握好,一下一下地锄着脚下那块干硬的泥土。 锄刃磕在碎石上,发出单调沉闷的“咔、咔”声。 宿烬看着她的手背上有几道新旧交叠的伤痕,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肩膀微微佝偻着。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想不想逃出去?” 翠莺的手顿了一下。 锄头停在半空中,顿了足足三息才落下去,“咔”的一声,比方才更响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