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安端碗的手,在半空里停了一停。
他耳朵竖起来,面上不动声色,只顾夹菜。
可那句话像枚钉子,一下钉进了他心里。
他装作不经意,侧过头去搭话:“这位兄台,敢问一句——今日被传去御前加试的,究竟有多少人?”
“有多少?”那人被问得一愣,想了想,“我们住的那间客栈,十六七个贡生,去了四个。街口往西那家,听说去了一拨。加上路上听来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我隔壁房的,也去了。”另一个接口,“我问了几个人,都说皇上要当面问策,光今儿这一晚,传进去的就不下百人。”
贺知安手里的酒杯,慢慢放了下来。
像是有一瓢凉水,从头顶一直浇到脚底,先前那点热,全散了。
他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不是单传了他,是皇上一并把读过卷子后看着顺眼的、或是不放心的人,都叫进去再问了一遍。
他不是什么天降的缘法,只是这百余个名字里的一个。
他方才心里盘算的那些名次,此刻想一想,脸红得发烫。
“贺兄?”陈研瞧他脸色不对,轻声唤了一句。
贺知安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一趟,还早着呢。”
王冕也听明白了,脸上的笑意淡下去,给贺知安又添了半杯酒,自己却没喝。
过了一会儿,他把杯往桌上一顿,闷声道:“一百个也是见了驾。一百个里头的,跟街口那些没见着的,能一样么?”
“这可是实话。”陈研忙接过来,把话递得平平的,“你想啊,念榜之前见一面,是白见的么?皇上要是不上心,图什么把人一个一个叫进去问?单看卷子是看不准人的,得站在跟前,听你亲口说。皇上肯费这个工夫,就说明这一科他是真要认真挑的。今日见了面的,他心里总要留个影儿。贺兄你那番话,答得那样稳,真当是他白听的?”
“就是。”王冕顺着往下说,“再说了,谁讲一甲就那三个人考的?你倒把状元让给姓秦姓范的,人家自己应了么?往年传胪的名次,跟当日的出入还少么。”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替他把那半瓢凉水又一点点焐热了。
贺知安低头夹了一筷菜,嚼了半晌,没嚼出什么滋味。
他知道两人是好意,可他心里那根弦,已经被拨得紧了一回,此刻怎么也松不下来。
一千五百人挤进来会试,一百余人再进御前,百人里头,再圈出那前三。
一层一层往下筛,筛到末了,剩下的是几个?
他不敢往下算,只道:“吃饭,吃饭。菜要凉了。”
次日天刚亮,皇城根下便有了动静。
礼部和贡院的差役早早在正门外支起了木架,架上浆糊刷得匀净,一张一张,把誊抄整齐的皇榜往上贴。
头一张是一甲三名,字是礼部主簿亲自誊的,一笔小楷,端正得挑不出错;后头跟着的是二甲、三甲,一张接一张,从城根一直铺到街口。
榜还没贴完,消息早跟着风跑遍了半城。
那些依附官府走动的小报坊,头一日便得了准信,连夜赶印。
天不亮,报坊的门一开,印好的进士大榜还散着油墨的热气,就被一摞一摞抱了出来。
街巷里立时窜出来许多散报的小儿,一个个光着脚,怀里揣着报纸,沿街扯着嗓子吆喝:“新科放榜嘞——一甲三名,二甲进士出身,三甲同进士出身——两文钱一份!两文钱一份!”
有那走得急的公子,抢着一份报纸便走;也有舍不得掏钱的,只侧着耳朵听小儿报名字,听过了就算。
可报纸上的名次,到底不如皇榜牢靠,隔着一层手誊的墨迹,看的人心里总不踏实。
于是大半的贡生还是挤到了皇城根下,一层一层,堵在那栏前,仰着头,一行一行往下找自己。
王冕心急,昨夜便把贺知安、陈研拉上,天没亮就到了城下。
饶是来得这样早,那栏前也已经围了三层人,密密匝匝,水泄不通。
三人使了浑身的气力,挤了一层又一层,衣裳被人踩了两脚,帽子也挤歪了,方才挤到栏前。
王冕先看二甲的榜尾,一行一行找,找到陈研的名字,又找到自己的,两个都列在三甲同进士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