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宫门,天还没有黑。
贺知安随着人潮往东走,脚底下发飘,像是踩在一层薄薄的棉花上。
他一路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陛下传他御书房见驾。
一千五百多个贡生里头,只有三个人被点了名,他算一个。
他不敢往深了想,可那个念头偏偏压不住:莫非是卷子入了圣眼,早早就琢磨着要把自己放在一甲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心口就热了。
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当日传胪唱名,骑马游街,那是多少读书人做一整辈子的梦。
他贺知安一个泸州城外、兄长挑着豆腐担子供出来的寒门书生,竟也有这一天么?
可热了没几步,他又冷静下来。
他想起御书房里另外那两位公子。
左边那位高大魁梧,站着便像一杆枪,答起北地军屯,桩桩件件都像从土里刨出来的;右边那位月白布袍,看着柔和,说漕运的弊病,一层一层剥得干干净净。
那两个人的气度、见识,哪一样都压他一头。
他心里慢慢咂出一点苦味来:一甲三名,那两位只怕是状元、榜眼的现成人选。
至于他……大约也就排在第三,捞一个探花的名头。
探花也好。他心里这么劝自己。第三也是走动,也是骑马游街,回乡也是能挺起腰杆的。兄嫂若是知道了,怕是要高兴得一夜睡不着。
这么想着,脚步反倒轻快了些。
回到悦来客栈,日头已经斜过墙角,后院那棵老槐树下落了满地碎影。
王冕先瞧见他,从廊下几步迎过来,一眼便看出不对,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贺兄,你这脸怎么了?”
陈研闻声也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捏着半块饼,凑上来把贺知安上下看了一遍。
贺知安本不想说,被两人围着,到底没憋住,在石桌边坐下,压着声音说了。
他只说了个大概:席散之后,司礼监的内官把他传了进去,御书房里见了驾,皇上当面另出了一题。
王冕听得眼睛都直了。
“御前加试?”他把身子往前凑,声音低了又低,“一千多号人里,单传了你一个?”
“还有一个姓秦的,一个姓范的。”贺知安道,“三个人。”
“那也是天大的门面了。”陈研把饼搁下,连连点头,“皇上能记住你这张脸,往后放榜,这脸就是缘法。贺兄,你这是有戏啊。”
“有戏,有戏。”王冕连连应和,一拍大腿,“这还等什么,走,吃饭去。今日这顿我请,给你压压惊,也算替你贺一贺。”
贺知安推辞了两句,没推掉,便由着两人一左一右拉他出了门。
三人顺着长街往南走,王冕挑了一家临街的小馆子,靠窗坐下,点了三样热菜、一壶酒。
酒上来,王冕先给贺知安斟满,又给自己倒上。
“我王冕没别的本事,倒会看人。”他举杯,“贺兄这一路,我瞧着就不是寻常的路数。头一个便是。”
贺知安被他这句说得脸上发热,端杯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正吃着,邻桌坐的几个贡生也起了话头。
那几个人穿的也是簇新的青衫,看着面生,想来是别处客栈来的。
其中一个高嗓门的把筷子一搁,说今日席上,他瞧着皇上的眼睛扫过来,在他身上停了一息。
“停一息那也是停。”同伴笑他。
“怎么不是。”那人急了,“你猜怎么着?散了席,就有内官来传话,说御前要另加一题问话。我们这一桌,去了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