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卷子,印着一道大题,字是木版刻的,浓墨,端端正正。
头一日,考经书。
这一场考得全。
四书五经,上下古今,凡正经读过的,都在这上头见真章。
题出得不偏,却也不松,一道一道都压在经义的骨节上。
号舍里此起彼伏,都是研墨、落笔、吹稿的声音。
有人写得顺畅,落笔如风;有人立在那里半晌,手里的笔在纸上比来比去,一滴墨落在纸角,便慌了手脚,忙拿袖子去揩,越揩越花。
这一日考的是根底,谁的腹里有一部完整经书,谁只有半部,日落之前就见分晓。
第二日,换策论。
贡院的规矩,策论才是取士的骨。
这一日的分量,比头一日重得多。
题目昨夜才从礼部封送来,拆封、验印、誊录,此刻才发到各人手里。
这一次发下来的,不是一张,是四张——四道大题,依次排开,摞在一处。
头两道,是策论的正题,问的是治国。
题一,问国计。今天下之利,何者当兴,何者当革?漕运、盐铁、赋役,相沿既久,积弊渐生,欲裕国而不扰民,其道安在?
题二,问民生。岁有丰歉,时有缓急,朝廷之于百姓,何以使之耕者有其田、饥者有其食、劳者有所息?水利、仓廪、赈济,何者为先?
这两道出得正,路子平实,是大学士杨文的手笔。
八十一岁的老学究,一辈子做的是经义文章,问事从不走偏锋,要的就是举子把肚子里的那点治国之道,踏踏实实说清楚,不许取巧。
举子们一看,心里便有了底,铺纸研墨,落笔的落笔,打腹稿的打腹稿。
后两道,是律科的正题,问的是律法。
题三,问律与情。律有定条,情有万端,二者相悖之时,治狱者当如何取舍?
题四,问边地。军法严而民法宽,边关行伍与内地州县,其法异同何在?边地之治与内地之治,轻重分寸,如何拿捏?
这两道,是大理寺卿陆卿拟的。
陆卿年过五十,一辈子在衙门里断案,问的都是实打实办过案、守过边的人才答得上来的事,背律条糊弄不过去。
举子们看着这两道,有的颔首,有的皱眉。
四道大题落定,号舍里的气息就是一变。
前一日还是墨声沙沙,这一日,多了许多停笔、抬头的工夫。
有人对着这四题,笔尖在纸上顿着,一寸一寸地挪,不敢妄下。
有人写得急,写了半页又揉成团,往墙角一掷,窸窣一声。
待翻到最后一页,举子们一怔。
策论大题,向来只四道。今日多出一道,谁也没料到。
那道题誊在一张窄纸上,字是新刻的,墨色比前头四道浓:
“廉吏有才而贪,能吏有为而酷,庸吏无过而害民。三者并立,国将何先?试论之。”
这一道题的底子,写的是——若有官吏,确有才干,却贪墨;又有官吏,办事有成效,却苛酷;还有官吏,一辈子没犯什么大错,却碌碌无为,耽误一方的百姓生计。
这三种人,摆在朝廷面前,该以何种为先、何种为后,当如何处置、如何取用。
问的是宰辅之才,考的是治国之心。
这一道题,是皇帝最后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