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陈炳林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意浅浅浮在唇角,没有半分暖意,单薄、苍凉,扭曲又疲惫,比失声痛哭还要狼狈难看。眼底翻涌的痛楚与偏执,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殆尽。
“不会。”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幽深的长廊里响起,沙哑干涩,带着熬过无数深夜的疲惫,却又偏执得近乎固执,像是说给懵懂的少年听,更像是一遍又一遍,笃定地欺骗、说服自己。
“我不会认错。”
这辈子,谁都可以认错,唯独这双眼睛,唯独他,绝不会。
话音落下,他收紧掌心,重新牵着那截微凉纤细的手腕,脚步不停,继续朝着走廊尽头的出口走去。
身后,隔绝拍卖会大厅的厚重铁门轰然合拢。
一声沉闷的巨响,彻底斩断了内里所有奢靡的喧嚣、猎奇的窥探与冰冷的交易气息,将那片光怪陆离的人间烟火尽数阻隔在身后。
深秋的夜风骤然席卷而来,裹挟着刺骨的寒凉,从地下停车场的入口疯狂灌进来,寒意穿透衣衫,顺着肌理钻进骨缝,冷得人浑身发颤。
陈炳林浑然不觉冷,心底的燥热与酸涩早已烧得他四肢百骸发疼。
他低头,小心翼翼、近乎笨拙地侧身,将少年护在身侧,抬手打开副驾车门。冰凉的车座露出来,他伸手护住少年的头顶,看着单薄的人影坐好,随即俯身靠近。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呼吸交缠,咫尺相对。
暖黄的车内小灯映在少年澄澈的眼眸里,细碎的光点晃动,那双复刻般的眸子近在咫尺,狠狠撞进陈炳林荒芜的心底。
“阿荣。”
他压着所有翻涌的情绪,低低唤了一声,嗓音温柔得近乎破碎。
身前的少年微微一怔,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被温柔唤住的迷途小兽,茫然又乖巧地微微睁大双眼,澄澈的眸子里盛满纯粹的懵懂与依赖。
“从今天起,你住我家。”
一句平淡的话,落下了从此捆绑纠缠的一生。
陈炳林收回目光,直起身坐回驾驶位,指尖有些发僵地扣上安全带,抬手发动引擎。
汽车平稳驶出昏暗的地下车库。后视镜里,那场荒唐拍卖会的灯光、人群、喧嚣,一点点向后倒退、缩小、模糊,最后化作零星细碎的光点,像坠入无边黑暗深渊的孤星,彻底消散在视野尽头。
全程,他没有侧头看一眼身侧的人,没有多余的言语,甚至不敢余光轻扫。
他怕自己多看一秒,就会控制不住所有压抑的思念,怕这份偷来的、虚妄的相似,会瞬间碎裂。
胸腔酸胀得发疼,隐忍的情绪堵在喉咙,滚烫的湿热终究冲破了所有坚硬的伪装。
一滴极轻、极烫的泪,悄无声息从眼尾滑落。
速度太快,太安静,快得无人察觉。
水珠轻轻砸在冰凉的黑色档位杆上,凝成一小枚透明的水渍,像一枚滚烫又卑微的印章,无声落下,盖在他一整年的荒芜、懊悔与执念之上。
陈炳林抬手,不动声色地抹去痕迹,脚下轻轻用力,踩下油门。
黑色轿车融进浓稠的夜色里。
窗外的城市霓虹尽数倒退,蜿蜒漫长的夜路匍匐在车轮之下,像一道横亘天地、无法愈合的长长伤口,从繁华都市的边缘,一路延伸向寂静无人的夜色深处。
陈炳林目视前方,眼底沉沉,一片幽暗。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
他要带着这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带着这个陌生的少年,回到那座空荡荡、冷清清、处处残留着黄乐荣痕迹,却再也没有黄乐荣的房子里。
回到那个困住他一整年的、孤独的牢笼。
夜色愈发浓稠,墨色天幕压落下来,吞没了所有星光。
车子最终驶入静谧幽深的别墅区。这里远离市区喧嚣,寂静得近乎死寂,连片的独栋别墅隐匿在树影深处,只有沿路的路灯投下昏黄孤光。
一路驶入、停车、熄火。
从车库走进别墅主楼的短短路途里,陈炳林始终沉默,一言不发。
他走在最前面,背脊绷得笔直僵硬,步伐又急又沉,像是刻意想要拉开距离,想要甩开身后那道单薄的影子。可掌心牢牢攥着的那截手腕,温热又纤细,像一根柔软却坚韧的绳索,死死将两人捆绑缠绕,寸步不离,怎么也甩不开。
身后的阿荣几乎是踉跄着小跑,才能勉强跟上他急促的步伐。
他赤着双脚,细腻白皙的足底踩在微凉的青石板路上,细碎的砂砾嵌进脚心,轻微的刺痛一阵阵传来,硌得他频频蹙眉。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窜,冻得他脚趾蜷缩,浑身发凉。
可他不敢出声,不敢喊疼,更不敢放慢脚步。
只能紧紧咬着下唇,攥紧身上那件宽大的西装外套,小心翼翼地跟上前面的人影,生怕被独自丢在这片陌生的黑暗里。
外套过于宽大,松垮地罩在他单薄的身上,衣摆长长垂落至大腿,晚风不停灌入衣料缝隙,凉意在周身乱窜,让他控制不住地轻轻打颤。
别墅远比他远远瞥见的更加宽敞空旷。
厚重的大门推开的瞬间,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融融的黄光瞬间倾泻而出,铺满整片入户区域,驱散了夜色的寒凉,也亮得猝不及防。
阿荣下意识微微眯起双眼,像长期居于暗处的小兽骤然撞见强光,眼底生出几分不适的怯懦,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本能地微微低头躲闪。
直到这时,陈炳林才缓缓松开了紧握他手腕的手。
掌心骤然空落,残留的微凉触感却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