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指尖即将擦过柔软睫毛的刹那,他骤然停住了动作。
极致的慌乱与拉扯困住了他,不敢碰,怕一碰就碎,怕所有执念都是一场荒唐的空梦。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哑着嗓子,一字一顿,艰涩地开口,声音像是从血肉深处硬生生挤压出来:
“你叫什么?”
咫尺之间的少年被他强势又灼热的目光吓得浑身紧绷。
纤细的手腕在他掌心轻轻挣了挣,力道微弱得不堪一击,根本挣脱不开半分禁锢。他怯怯缩了缩脖颈,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苍白的唇瓣反复翕动,过了许久,才挤出细若蚊蚋、带着颤音的微弱声响:
“我……我不记得了……他们、他们都叫我……阿荣。”
心脏骤然紧缩,密密麻麻的酸涩疼得他喘不过气。
“哪个荣?”陈炳林追问,语气带着近乎偏执的执拗。
少年茫然地摇了摇头,眼底盛满了无助与懵懂:“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记不清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彻底击溃了陈炳林最后的防线。
他猛地闭上双眼,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眼底翻涌着滔天的酸涩、痛苦与不甘。
一年的煎熬,一年的失眠,一年的自我囚禁,一年蚀骨的思念。
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沉沉的幽暗与孤注一掷的偏执。他不再犹豫,手臂猛地发力,狠狠将身前单薄的人拽向自己。
力道仓促又汹涌,阿荣重心瞬间失衡,踉跄着往前扑,稳稳撞进了他宽阔微凉的怀抱里。
清淡冷冽的气息骤然包裹住少年,与此同时,一缕极淡的、冰冷的医院消毒水味钻入鼻尖,干净又寡淡,带着陌生的疏离感。
这味道,和他记忆里黄乐荣身上独有的、混着松节油与洗衣液的干净暖意,没有半分相似。
身形不同,样貌不同,气息不同,过往不同。
完完全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可唯独这双眼睛。
这双藏着惶恐、柔软、澄澈,与黄乐荣一模一样的眼睛,真实无误地落在他眼前,蛊惑着他所有的理智与心神。
陈炳林彻底沦陷,再也分不清虚实真假。
他抬手脱下自己身上的黑色西装外套,动作僵硬却温柔,细细裹住少年单薄萧瑟的身体,将他所有的寒凉与脆弱尽数遮挡。宽大的外套将人整个人笼住,衬得少年愈发瘦小无助。
他垂首,下颌紧绷,声音低沉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字字从牙缝中挤出:
“跟我走。”
话音落,他攥紧那截纤细的手腕,不再看任何人,带着怀里的人转身就走。
两侧坐席无数探究、玩味、诧异的目光如细密的飞镖,密密麻麻朝他扎来,刺得人生疼。可陈炳林像一堵沉默坚硬的高墙,将所有窥探与议论尽数隔绝在外,寸步未停。
身后拍卖行工作人员急促的脚步声、焦急的呼喊声层层追来,杂乱的“后续手续明日补办”“需要先生签字确认”的话语不断传来,悉数被他隔绝在耳畔。
朋友快步上前拦住追赶的工作人员,替他挡下所有繁琐的流程与盘问,为他留住这片刻的仓促逃离。
陈炳林全然不顾身后所有动静。
他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偏执又滚烫,占据了所有思绪——
带走他。
现在,立刻,马上。一秒钟,都不能再等。
他攥着少年微凉的手腕,牵着踉踉跄跄的人,快步踏入那条幽深压抑的暗红色走廊。
长长的走廊隔绝了大厅所有光亮与喧嚣,越往出口走,风越凉,寒意越重。昏暗的光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拉扯出狭长孤寂的影子。
阿荣赤着双脚,踩在冰冷坚硬的地毯地面,跟不上他急促的步伐,只能踉跄着小步追赶,脚底一次次摩擦地面,身形摇摇欲坠,浑身都透着无措与惶恐。
陈炳林始终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对上那双熟悉到致命的眼眸,积攒了一年的克制、伪装、坚硬,会瞬间土崩瓦解,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溃不成军。
他终究还是回了头。
长廊昏暗的光影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叠出一道纠缠不清的影子。夜风顺着走廊缝隙钻进来,撩起少年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那件宽大不合身的黑色西装外套。
阿荣微微顿住脚步,一只手仍被陈炳林牢牢攥着,另一只手小心翼翼抬起,指尖死死揪着胸口的衣料。布料被他捏出深深的褶皱,他垂着眸,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被风吹散的猫吟,软糯又惶然,带着全然无措的自我怀疑。
“你……你会不会认错人了?”
这句话轻飘飘落地,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子,狠狠砸进陈炳林早已荒芜死寂的心底,漾开密密麻麻的酸涩涟漪。
陈炳林骤然僵在原地。
目光缓缓落向前方那张陌生干净的脸庞。眉眼清淡,轮廓青涩,从头到脚,每一寸肌理都与他镌刻在心、思念入骨的那个人截然不同,陌生得彻彻底底。
可只要视线稍稍下移,撞上那双湿漉漉、干净柔软、盛满怯意的眼眸时,所有的理智、清醒、分辨能力,尽数土崩瓦解。
那是他熬了无数个无眠长夜、翻遍整座城市、掏空所有执念也没能寻回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