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说得委婉,可其中的疑点昭然若揭。
六年前的隐秘婚姻,八年前的曼谷风波。
两条看似毫无交集的时间线,被人刻意串联、深挖打探。
“那个人的样貌、特征,你仔细说说。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或者名片?”黄乐荣快速冷静下来,条理清晰地追问。
“三十多岁,斯文白净,戴着细框眼镜,说话礼貌温和、滴水不漏,看着特别专业。但眼神很阴,看人时总带着打量和算计,让人浑身不舒服。”阿明边回忆,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精致的纸质名片,递了过去,“这是他留给我的,说随时可以联系他配合采访。”
黄乐荣伸手接过。
名片排版规整、印刷精良,制式正规,印着【曼谷文化周刊特约记者桑提·乍仑蓬】,附带官方电话、工作邮箱与媒体地址,看起来毫无破绽,完全是正规媒体从业者的标配。
可黄乐荣只看了一眼,便彻底笃定——全是假的。
真正的行业专题记者,光明正大采访调研,绝不会私下收买工作人员、窥探创作者私人空白期的隐秘过往,更不会针对性调查一段尘封六年的私人经历。
这一切,只能是普拉斯特的手笔。
是他在曼谷牵制住陈炳林,扰乱他的心神;同时暗中派人远赴清迈,深挖自己的过往,试图从六年前的隐秘里,撕开新的突破口。
可疑惑再次翻涌心头,层层缠绕,无解无答。
普拉斯特明明执念于八年前的创作风波、耿耿于怀当年的恩怨纠葛,为何偏偏要费尽心思调查六年前的空白期?
六年前的隐秘婚姻,和八年前的曼谷抄袭风波,到底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关联?
门外雨声淅沥,不绝于耳,嘈杂又沉闷。
“这件事,不要再告诉任何人。”黄乐荣握紧名片,压下心底所有惊涛骇浪,语气沉稳地叮嘱,“后续如果这个人再来找你、找工作室任何人打探消息,直接拒绝,让他第一时间来找我。不许私下回应、不许透露任何信息。”
“我知道了荣哥。”阿明点点头,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担忧发问,“荣哥,我们是不是……真的惹上麻烦了?”
黄乐荣抬眸,看着窗外茫茫雨雾,眼底沉凝着化不开的幽暗与凝重,轻轻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我暂时不知道。”
“但所有的事,我会一一查清,一一处理。你先去忙吧。”
阿明应声离开,轻轻带上房门。
密闭的办公室瞬间陷入死寂,只剩连绵雨声包裹着整间屋子。
黄乐荣后背轻轻抵住冰冷的门板,缓缓闭上双眼,疲惫与紧绷尽数涌上心头。
他终于彻底明白。
这场博弈,从来不止是八年前的恩怨清算。
普拉斯特布下的局,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阴、更漫长。
他不止要毁掉陈炳林的名声,不止要离间他们的信任,他还要挖出所有被掩埋的时光、所有被隐藏的秘密,将他们七年相伴的安稳、六年隐秘的温柔,全部撕碎在阳光之下。
双线暗流汹涌奔袭,一端是曼谷心神大乱、暗自猜忌的陈炳林,一端是清迈深陷谜团、被动设防的自己。
他们以为自己只是奔赴一场过往的清算。
到头来才发现,他们踏入的,是一张铺展了整整八年的惊天大网。
除非……除非普拉斯特早就在暗中揣着疑心,步步试探。
他怀疑自己和陈炳林之间藏着旁人碰不得的羁绊,怀疑六年前那段凭空消失、对外只称写生的空白期藏着至关重要的隐情,怀疑自己那段与世隔绝的沉寂,从头到尾都和陈炳林脱不开干系。
黄乐荣缓步走到落地窗前,隔着一层绵密雨雾望向街对面涅盘设计的独栋小楼。陈炳林平日里办公的那间落地窗紧闭,厚重遮光帘严严实实拉合,像一双彻底合拢、不愿展露心绪的眼睛。楼下接待区里,娜拉正温和接待上门洽谈的客户,其余员工各司其职,低头伏案处理图纸、对接消息,工作室一派有条不紊的平和模样。
表面万事如常,可黄乐荣心底清楚,这份平静不过是一层薄薄的外壳,底下汹涌的暗流早已从曼谷蔓延至清迈,双向夹击,步步紧逼。
他指尖捏着那枚伪造记者的名片,下意识摸出手机,屏幕亮起,通讯录顶端陈炳林的名字清晰醒目。他想立刻拨通电话,把方才有人专程前来打探六年前旧事、试图收买员工套取隐私的全盘实情告知对方。
可指尖悬停在拨号按键上方,反复迟疑,迟迟没能按下。
此刻陈炳林孤身留在曼谷,整日直面普拉斯特刻意制造的种种刁难与诱导,本就被八年前的旧伤搅得心神不宁,承受着旁人难以想象的巨大精神压力。倘若此刻再把清迈这边遭人暗中调查的消息全盘托出,双重重压叠加之下,他会不会彻底绷不住,做出冲动莽撞、正中对方下怀的决定?
心底还藏着一层更深、更难以言说的惶恐。
万一陈炳林得知有人死死揪着六年前的空白期深挖,会不会下意识揣测是自己这边疏于防备、无意间泄露了隐秘,才引来这场针对性调查?会不会心底生出一丝隔阂,暗自埋怨自己没能守住两人共同的秘密?
黄乐荣轻轻摇头,强行压下纷乱的揣测。他们深夜相拥立下过约定,彼此全然信任,坦诚相待,陈炳林绝不会这般无端猜忌自己。
可念头刚压下去,另一道反问又悄然浮上心头:那我自己呢?我又能百分之百全然信任此刻身处曼谷、满心疑虑的陈炳林吗?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浓烈的愧疚瞬间裹挟住他。眼下正是两人最该彼此依靠、并肩扛住风波的关头,他却生出这般动摇的心思,实在不该。可自从奔赴曼谷之后,陈炳林身上的变化实在太过明显,通话时愈发频繁的沉默,欲言又止的停顿,刻意闪躲话题的语气,每一处细微的反常,都在无形拉扯着黄乐荣紧绷的神经。
纷乱思绪翻涌间,掌心手机骤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陈炳林的来电姓名。
黄乐荣猛地回神,深吸一口裹挟着雨丝凉意的空气,指尖划开接听键,放柔语调:“喂?”
“现在在忙吗?”听筒另一端传来陈炳林略显沙哑疲惫的声线,隔着遥远距离,都能听出藏不住的心力交瘁。
“不忙,刚处理完一点琐事。你那边怎么样,今天展会客流还好吗?”黄乐荣压下心底所有不安,轻声询问。
“还算顺利,来了几位国际策展人,对我们两套清迈本土项目的设计理念很感兴趣,留了联系方式。”陈炳林话音短暂停顿,语气骤然沉了几分,“乐荣,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
黄乐荣心口骤然一紧,瞬间绷紧神经:“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