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褶皱的纸团滚烫刺骨,两个选择摆在他面前,进退两难。
踏进去,或许能得知全部真相,却可能彻底摧毁他与黄乐荣的一切;
不踏进去,心底的疑云永远不散,一道裂痕会永远横亘在两人之间,再也无法愈合。
千里之外的清迈,阴雨连绵。
细密的雨丝连绵不绝,簌簌敲打在素贴插画工作室的落地窗上,淅淅沥沥,无休无止。雨珠错落滑落,密密麻麻,像无数纤细的指尖,反复叩击着玻璃,也一点点叩击着黄乐荣紧绷的心神。
室内光线微暗,安静得只剩下雨声与电脑风扇的轻响。
黄乐荣端坐在工作台前,屏幕上摊开着未完成的项目文案,可他目光涣散,视线落在文字上,却半个字也入不了眼,脑海里满满都是远在曼谷的那个人。
陈炳林去往曼谷参展,至今已是整整三天。
三天以来,他们维持着最正常、最默契的日常报备。朝发夕至的消息,睡前安稳的晚安,他细致汇报清迈工作室的所有工作进度,陈炳林简单告知展会的参展情况、人流反响。
在外人看来,一切安稳顺遂、毫无异常。
可只有黄乐荣敏锐地察觉,有什么东西,早已悄悄变了。
陈炳林的话越来越少,语气越来越克制,往日闲谈的温柔笑意消失殆尽,通话间隙的沉默越来越多、越来越漫长。从前无话不谈、细碎日常都要分享的人,如今只剩简洁利落的应答,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与紧绷。
昨夜跨城通话,他温声询问:“曼谷天气还燥热吗?展会还顺利吗?适应那边的节奏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才有轻飘飘的回应:“还好,就是有点热。一切顺利。”
语气平淡,敷衍至极,藏着掩不住的心事。
他顺势轻声试探:“普拉斯特还有没有私下找你、打扰你?”
这一次,陈炳林回答得太快、太干脆,几乎没有半分停顿:“没有。”
太过完美的否认,太过利落的规避,反而处处都是破绽。
黄乐荣当时没有追问,没有拆穿。
他默默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告诉自己,是曼谷的高压环境、是直面过往的煎熬、是重逢旧敌的紧绷,困住了陈炳林的情绪,让他身心俱疲、沉默寡言。
可心底深处,那一丝不安从未消散,反而日复一日发酵、蔓延。
直到今日清晨,这股隐隐的不安终于被彻底证实。
办公室门板被轻轻敲响,阿明推门而入,年轻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犹疑与古怪,神色紧绷,语气小心翼翼:“荣哥,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但我觉得,必须告诉你。”
黄乐荣抬眸,压下心底的纷乱,轻声道:“说吧,怎么了?”
“我刚刚去市区邮局取参展物料的包裹,遇到了一个专程从曼谷过来的男人。”阿明压低声音,刻意放轻语调,带着几分警惕,“他自称是文化周刊的记者,在做清迈创意产业、独立设计师的专题报道,想采访你、收集一些你的个人背景资料。”
闻言的瞬间,黄乐荣心口骤然一紧,一股冰冷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问了什么?”他尽量维持语气平静,指尖却已然悄然收紧。
“问得特别奇怪,根本不是常规采访会问的内容。”阿明仔细回忆着方才的对话,眉头紧紧皱起,“他一直追问你抵达清迈的具体年份、来清迈之前的从业经历、有没有长期在曼谷定居工作的经历。最奇怪的是,他死死揪着六年前不放。”
“他专门问我,六年前你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所有社交账号停更、作品零更新、工作室短暂闭店,完全消失在业内视野里。他反复追问,那段空白期,你到底在做什么、身在何处。”
六年前。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黄乐荣脑海中轰然炸响。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个时间点意味着什么。
六年前,正是他和陈炳林秘密成婚的日子。
他们厌倦了业内的流言揣测、厌倦了旁人的窥探打量,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悄悄前往清迈郊外最僻静的古寺。没有亲友见证,没有公开宣告,只有寺庙主持和两位陌生的证婚人,简简单单完成了仪式。
而后两人隐去所有踪迹,悄悄去往普吉岛,度过了短短三天只属于彼此的安稳时光。
归来之后,他们依旧对外维持着“行业对头、竞争伙伴”的疏离模样,将这份温柔隐秘,牢牢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也正因如此,那段时间的他,彻底从公众视野消失。
社交平台全面停更,不发布任何插画作品,不参与任何行业交流,工作室短暂闭店休整。对外他只简单搪塞,说是远赴缅甸深山写生采风,闭关创作。
这个说辞看似合理,却从来不是他的风格。业内所有人都知道,他常年稳定更新,从未有过如此漫长、彻底的空白期。
原来,时隔六年,还是有人盯上了这段无人深究的隐秘过往。
心底寒意顺着脊椎节节攀升,蔓延至四肢百骸,浑身一片冰凉。
“你怎么回答他的?”黄乐荣垂眸,声音已然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我当然什么都没说!”阿明立刻摇头,语气笃定,“我跟他说我不清楚你的私人过往,让他有问题直接找你本人对接。可他不肯罢休,一直反复追问、诱导我回忆细节,甚至隐晦暗示,只要我提供有用的信息,就可以给我丰厚的报酬。”
“报酬?”黄乐荣抬眼,眼底彻底覆上寒霜。
赤裸裸的收买试探。
根本不是什么专题采访,根本不是行业调研。
这是针对性极强、目的性极明确的暗中调查、刻意打探。
“我绝对没有答应!荣哥,我怎么可能出卖你。”阿明连忙表态,神色真诚,“我就是越想越不对劲。一个曼谷的记者,千里迢迢跑到清迈,不调研项目、不采访作品,偏偏死咬着六年前的空白期不放,还要花钱买消息……太反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