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宿梦与沈雯,来到了B市。
所谓大隐隐于市,宿梦离开之後,就算宁海市的那三家手眼通天查得到宿梦的去向,但是,想在盘根错节,人流如潮的B市里找出宿梦,则如大海捞针。
且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找到了宿梦,但想要在B市这处全国经济与政治中心的环境里动手脚,所花费的精力财力,怕是是那三家承受不起的,在宁海市能掀起的滔天巨浪,在B市,估计连道涟漪都不一定引得起来。
事情尘埃落定後,沈雯在那人的帮助下,将小巷弄的房子卖掉了,并在宿梦复读的学校周边,租了套一居室的房子安顿了下来。
而宿梦之所以乖乖跟沈雯来B市,则是因一段视频,一段他那只有生物意义的父亲在他病床前播放的视频。
“你不想知道你姥姥为了你,做了些什麽吗?”
磅礴的大雨里,佝偻的老人跪在别墅铁门前,不断地磕着头,祈求着自己外孙的一点光明。
“我会好好听姥姥的话。”宿梦看着视频,语气麻木道。
“你叫宿梦对吧,你要记住,这世间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一厅室的房子,一间卧室,一间客厅隔出来的小隔间,沈雯原想把卧室留给宿梦,不过,最终沈雯没有扭过宿梦,客厅隔离出来的小房间,最後成了宿梦的。
其实,宿岚走时有留下足够宿梦上大学的钱,再加上卖房子的钱。沈雯手上的钱并不少,祖孙二人本不必过得如此拮据,但是沈雯想得长远,大城市不易居,沈雯想为宿梦,留一笔B市房子的首付。
这一年,宿梦过得安宁而焦虑,宿梦把自己埋在题海书山里,憋着一口气想考出好成绩,仿佛只要自己高考考得好,所有的一切都将圆满。
只是,当双手接过全国最高学府录取通知书刹那,宿梦发现,一切都回不去了。
春风迟,雨落石板沾旧衣,花落罢,月下故人入旧梦。
庭院如昨难寻,死生你我。
手中的通知书,仿佛一把利剑,割开了宿梦这一年来努力为自己编织的幻境,当自己努力编织的幻境被自己不顾一切地打碎时,看着眼前物非人非的种种,宿梦已经分不清自己如今是身处现实,还是仍在噩梦里。
醒时不知身是客,韶华如梦逢落花。
或许,现实,本就是一场噩梦。
8月初的B市,夏日悄然而至已久,纵使坐在树荫下,宿梦的额间亦有细密的汗珠在凝聚。
“小梦,你怎麽坐在这里?”刚巧路过的邻居大爷,看见了宿梦。
“苏爷爷,我等等就回去了。”宿梦站了起来,朝苏爷爷打招呼道。
“好,好,那你早点回去啊。”,看宿梦神情低落,一人呆呆地坐在角落里,邻居大爷欲言又止,不过,最终没有再开口。
这几天,小区里有参加高考的学生,都陆陆续续接到了通知,而宿梦的通知书一直没来,见宿梦神情低落,邻居大爷以为宿梦是还没接到通知才这样,想着让他一人呆一会儿也好,所以,苏爷爷也就没告诉宿梦,他的姥姥,今天一直坐在门口,等着他回家。
“好的,苏爷爷。”
看着苏爷爷慢慢踱步离开,宿梦又坐了下来。
长长的树荫逐渐缩短,又向着反方向开始逐渐伸长,时光就在那树荫的一伸一缩里,在宿梦努力分清现实与幻境里,陪着宿梦,缓慢地流逝着。
当宿梦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时,照在自己身上的暖光,已由日光变成了月光。
今日,是难得的圆月。
望着天上的萤色玉盘,宿梦想起了曾经读过的一首词,“一夕如环,夕夕成玦。”一夕的圆满,或许是因为夕夕成缺的成全,明月如此,人世,或许,也是如此。
宿梦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往家里走去,想起还等在家里的姥姥,宿梦的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了。
“吱呀,”宿梦打开房门走了进来。
一厅室的房子,收拾得整齐而利落,客厅虽然被隔了一部分出来,但是因摆在外面的东西较少,整个房子看起来依旧开阔。
“姥姥。”宿梦随手关上了门。
屋里一点回应都没有,
门在即将合上时停住了,宿梦拿着通知书的手忍不住抖了下,通知书无声地落在了地下。
现在才晚上八点。
寻常这个时候,一直是沈雯开的门。
搬到B市之後的沈雯,精神好了一些,但是更不爱出门了,整日在家的沈雯,除了收拾整理卫生外,剩下的,便是听门外楼道的动静。
小区的隔音并不好,每次宿梦从外面回来,沈雯总能听到宿梦掏钥匙的声音,所以,她总能在第一时间给宿梦开门。
宿梦曾经劝阻过沈雯,但是沈雯一直不听,宿梦心里清楚,沈雯是在想方设法地弥补她之前那三年对自己的轻忽。好在宿梦复读的学校晚上只有两节晚自习,宿梦每天总能在八点之前回到家。
只是今天,是宿梦自己开的门。
早上宿梦跟沈雯说去小区门口拿京大的录取通知书时,沈雯那开心激动的神情,在宿梦的脑海里已经模糊不清了。僵在门口的宿梦,脑中一片空白,无论怎麽努力着,都想不起早上姥姥早上的神情了,明明,明明才一天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