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些面孔——他没见过那些赵军的脸,但此刻偏偏浮现出来了,灰蒙蒙的一片,层层叠叠挤在眼眶里。
风又大了些,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
他想起自己少年时在邯郸街巷里躲闪的样子,想起那些被人追着骂“秦蛮子”
的日子。
那时候他攥着拳头对自己说,总有一天,要让所有人跪着听他说话。
现在确实没有人敢站着看他了,可那些跪下去的人,他们的腰是弯了,他们的心呢?
嬴政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下过多少道旨意,批过多少次斩决,他数不清了。
每一道旨意落下去,卷宗里就该有几户人家灭门。
那些人昨日是不是还在嬉笑欢喜?是不是还有孩子蹲在门槛上玩石子?他以前从不去想这个问题,或者说,他刻意不去想。
因为一想,脚下的路就走不动了。
“苍生何其无辜,为何要为你的霸业陪葬?”
这话像个巴掌,扇在他脸上。
他站在山崖边,耳朵里嗡嗡的,风灌进来反而安静了。
他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句站得住脚的话。
那些年读过的之术、统御之道、纵横捭阖,没有一本教他如何回答这个坐在灶台旁的农夫的一句质问。
远处寒鸦掠过头顶,呱呱叫了两声。
嬴政喃喃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嗓子里塞了一把砂子:“小黑子……好自为之。”
他学那人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说罢,他抬脚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重了一些。
脚底踩碎了几颗小石子,骨碌碌滚下了山坡,落进看不见的深谷里。
山崖上空荡下来,只剩风还不知疲倦地吹着。
稻米在齿间留下的甜味早已消散,可那声质问像铁钉一样楔进骨头里。
六国的人,不听话就砍了。
挡路的,也砍了。
他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嬴政盯着眼前的悬崖,风灌进他的衣袖,寒意贴着皮肤往上爬。
那些话又响起来。
成吉思汗的马蹄踏过四个大洲,他死了以后呢?帝国碎成了什么样子?大隋的铁骑也彪悍过,占了两个大洲的肥土,现在呢?连名字都烂进土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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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攥紧袖口,指节白。
还有邯郸的事。
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瘦得像根枯柴,被赵国的公子们当猴耍。
饿得眼冒金星的时候,是那个姓王的老妇人,端来一碗热乎乎的稻米。
他记得那碗粥的味道,记得她手背上粗糙的纹路,记得她说“慢点吃,别噎着”
。
后来他下令攻打邯郸。
他满脑子都是复仇,都是要让那些欺辱过他的人跪在脚下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