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字,说出口是恨,咽下去是羞。
他走了一辈子的路,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如今不愿自己的儿子再去淌这浑水。
他愿意让张丹枫做个闲人,不站朝堂,不立军功。
可现在天道金榜将张丹枫的名字高高悬挂在天穹之中。
张宗周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不是光耀,是悬在头顶的刀。
大元皇帝看见了,他也看见了,全天下的人都将看见。
他望着金光融进暮色,庭院里的荷花开得正盛,可他鼻尖只闻到水底淤泥翻上来的腥气。
太湖的水面被船桨划破,碎成一片晃动的银光。
那只木舟在波心打了几个转,船舱里歪歪斜斜坐着个锦衣书生,手指捏着青瓷杯沿,酒液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
他仰头又灌下一口,喉咙里滚出含糊的吟诵声,每个字都像被酒泡软了,黏在舌尖上拖出长音。
芦苇丛里的水鸟被惊得扑棱棱飞起,翅膀拍打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放下酒杯时,右手摸到那把金色的钥匙,在掌心里硌得生疼。
湖风吹开他散落的鬓,露出额角沁出的薄汗。
突然,天顶炸开一片金芒,像有人把熔化的铜汁泼向苍穹。
那光芒刺得他眯起眼,手指收紧,钥匙的齿痕深深印进皮肉里。
“天道谋主榜?”
他喃喃出声,醉意像退潮般从眼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亮。
湖面的倒影里,榜单上浮出的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混元霹雳手成昆,绍敏郡主敏敏特穆尔。
他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指尖弹了弹杯壁,余音在水面上荡开。”比我张丹枫如何?”
话音未落,榜单末尾赫然显现出三个字。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晌,突然仰头大笑,笑声震得船舷边的水纹都乱了节奏。
酒壶被他拎起来又放下,空腔里只剩几滴残液,在壶底晃荡出细碎的响动。
朱厚照坐在御书房里,指尖敲着案上刚送来的密折,目光落在榜单上新出现的那个名字上。”张丹枫。”
他念出这三个字时,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品到了什么稀罕物。”有风骨。”
他说这话时,窗外的蝉鸣突然静了一瞬,仿佛连空气都在侧耳倾听。
他站起身,袍袖拂过案角的砚台,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小片污渍。
殿内的熏香明明灭灭,青烟扭曲成古怪的形状。”张家的人,为了复国给蒙古人当走狗。”
他的声音冷下去,像刀刃划过冰面,“他父亲,他祖父,怕是早忘了祖上是怎么被奴役的。
倒是这个张丹枫,骨头硬。”
上官海棠垂手立在阶下,指尖悄悄掐进掌心。
朱厚照忽然转过脸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海棠,派人去找。
找到这个张丹枫,朕想见他。”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祖辈的仇怨,早该翻篇了。
这样的脑子,该留在大明。”
上官海棠躬身应下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张三丰正抚着长须,银白的眉毛微微抖动。”陛下慧眼。”
老道的声音像从深井里捞起来,带着潮湿的回音,“臣在江湖上听过他的名号。
能登上天道谋主榜,绝非庸才。
若能收归大明,如虎添翼。”
朱厚照闻言,笑容更深了些,牙齿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朕觉得,他会和朕很投缘。”
他说这话时,窗外突然刮起一阵风,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啦啦翻动,几页密折凌空飞起,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在角落里。
太湖的水还在晃荡,张丹枫扶着船舷站起身,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望着榜单上自己的名字,手指收紧,钥匙的尖角刺破掌心的皮肤,渗出一颗血珠,滚落在船板上晕开暗红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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