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朝上首拜了拜,上首的位子是空的,顾延章没有父母,牌位供在那里,冷冷清清的。
“夫妻对拜——”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他的身量很高,跪着都比她跪着高出半头,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她赶紧低下头,弯腰拜了下去。
他也拜了,拜得快而简短,敷衍得很。
“礼成——”
喜娘的声音洪亮得很,厅里厅外一片哗然,有人鼓掌,有人叫好,热闹极了。
晏青禾却觉得耳边嗡嗡的,什么也听不真切,她跪在蒲团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一个念头在反复地转。
嫁了,嫁了,她嫁给将军了。
不是表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鼻子又酸了,却也努力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送入洞房的路上,她被喜娘引着走了很长一段路,将军府太大了,回廊转了一个弯又一个弯,她走迷了,记不住路,只觉得越走越安静,到后来,外头的喧闹声已经很远了。
喜娘把她送进新房,扶她坐到床上,替她揭了盖头,说了一堆吉祥话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晏青禾坐在床沿上,嫁衣的裙摆在脚边铺散开来,沉甸甸地压着,她抬头环顾四周。
新房很大,陈设却算不上繁琐,一张很大很宽的床,挂着重重的红帐子,一张花梨木的桌子,上头摆着龙凤烛,烛火跳动着,映得满室红光,靠窗的位置摆了个架子,架子上搁着几卷书,墙角立着兵器架,上头挂着一把长刀,刀鞘乌沉沉的。
她的目光落在那把刀上,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有些发怵。
这间屋子里没有一样东西是她的,连空气里的味道都是陌生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和铁器特有的冷冽气息,她闻着这股味道,只觉得冷,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春苔不在身边,母亲也不在,她谁也不认识,谁也不认识她。
这里的所有东西都是他的,连她也是他的。
晏青禾把手里的帕子叠了又叠,叠成一个小方块,攥在掌心里。
她等了很久,久到她的腰都酸了,腿也麻了,可她不敢动,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着。
外头隐隐约约传来喝酒划拳的声音,笑声、闹声,那是前厅的喜宴还没散。
她的丈夫还在前厅待客。
她忽然有点害怕他来。
又害怕他不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反正就是怕,浑身上下都在怕,怕得发抖。
外头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龙凤烛烧矮了一截,烛泪沿着烛身淌下来,在铜台上凝成了一朵花,她盯着那朵烛花看,看得出了神。
门开了。
很轻的一声,她却整个人弹了一下,猛地回过头去。
顾延章站在门口。
他已经换下了喜袍,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常服,头发束起来,露出了整张脸,烛光照在他脸上,将那深刻的轮廓映得明暗分明,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只碗,碗上盖着盖子,冒着热气。
他看了她一眼,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
“吃点东西。”
烛火被风吹得晃了一下,烛光涌进眼里,她眯了一下眼,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离得这样近,她才看清他鼻梁上那道疤的形状,从眉心斜切到鼻翼,疤痕泛白,边缘发糙。他的眼睛颜色深,眉骨的阴影压下来,压迫感强得可怖。
晏青禾没动,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绞着帕子,眼睛看着他,又不敢直视,只敢看他的衣襟。
顾延章等了一会,见人不理他,自己先拉开椅子坐下了。掀开碗盖,是一碗红枣莲子粥,热气腾腾的甜香味四散开来,他拿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吹了吹,吃了。
“不烫,”他说,“过来吃饭。”
晏青禾这才慢吞吞地从床上下来,脚步很轻地走到桌边,在离他最远的椅子上坐下了,伸手去端碗,碗很烫,她缩了一下手。
顾延章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碗推过去,把那碗烫的端到自己面前,又搅了搅,吹了吹,才推到她面前。
“这碗凉了些。”
晏青禾小声说了句“谢谢”,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粥熬得很稠,红枣煮烂了,甜丝丝的,她喝了几口,胃里才暖和了一些。
顾延章坐在对面,也不说话,就那样看着她喝粥。
他看人的目光笑盈盈的,好整以暇的,看得晏青禾浑身不自在,手里的勺子差点拿不稳,喝粥的速度更快了,想赶紧喝完。
“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