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碰她。”秦烈垂下眼皮,看了眼她被冷风吹得微红的鼻尖。
大拇指隔着棉袄口袋摩挲了两下。
“苗疆丫头下的手。我给你挡着镜头。”
“哟,这时候不嫌人家看我了?”李秀梅弯起眉眼,故意拿话刺他。
“刚才在走廊里,是谁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恨不得把人家小姑娘生吞活剥了?”
秦烈喉结滚了滚,把油门拧到最小,边三轮几乎是在胡同口溜达。
“她眼神不对。”
他嗓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你是我的。谁多看都不行。”
胡同里的斜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青砖灰瓦的墙面上。李秀梅听着他这霸道又笨拙的话,心尖上像被人抹了一层温热的蜜糖,软得一塌糊涂。她伸出另一只手,勾了勾他皮手套的边缘:
“知道了,秦同志。晚上给你熬鱼汤补补,省得你成天酸得牙倒。”
车轮慢悠悠地转过最后一道弯,南城四合院那扇熟悉的红漆大门已经近在眼前。
秦烈捏下刹车,长腿支在地上,看着近在咫尺的门楼,眉头拧紧,啧了一声:
“这院子买近了。”
话音未落,正蹲在门口旁跟小兰说话的小于猛地站起身。听见这话,茫然地伸手挠了挠冻得通红的后脑勺:
“近?老大,从市局到这儿足足跨了大半个城呢!我紧赶慢赶,去医馆接了小兰又去菜市场抢了三条大胖头,回来都在门口蹲了半钟头,手脚都快冻成冰棍了!”
小兰赶紧拿手肘拐了小于一下,冲着刚下车的李秀梅露出弯弯的眉眼:
“大夫姐,你们可算回来了!婶子在屋里把炉子烧得可旺了,正等着你们呢!”
秦烈冷冷地扫了小于一眼,伸手扶着李秀梅跨出侧斗,丢下一句:
“话多。进屋。”
堂屋里,铁皮炉子上的水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把满屋子的寒气烘得一干二净。门口旁,大木盆里装着,三条用草绳串着腮帮子、还在啪啪甩尾的大肥鱼。
一家老小全围在八仙桌旁。张淑琴坐在向阳的太师椅上,手里还拿着半截没纳完的鞋底。李雨霞站在她身后,一双布满粗茧的手正替母亲捏着肩膀。
听见院里的动静,坐在桌边的沈一楠猛地站起身,带得身下的条凳刺啦一响,宋延明推门进来,立马上前站到阿楠身边杵着。
身后的李秀梅紧跟着进来,反手解开围巾挂在衣帽架上,目光直接落在了沈一楠那张没有半点血色的脸上。
“阿楠姐,坐下说。”
李秀梅走过去,拉着沈一楠冰凉的手按回条凳上,自己也在她身侧坐下,将市局审讯室里发生的事,连同那份从西南调回来的黑账、陈东拿一颗肾换来的“百日苦”、以及赵凤兰亲口交代的每一句罪行,一五一十地摆在了桌面上。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铁皮炉子里煤块崩裂的啪嗒声。
沈一楠背脊挺得笔直,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十指交缠,指甲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咬着下唇,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面上的木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原来她妈不是病死的。原来那碗每天端到床头的参汤,是催命的慢性毒药。原来她那五分钟的路,走了整整十年。
“磁带已经录下来,故意杀人、拐卖、洗钱,数罪并罚。”
李秀梅转过身,双手伸过去,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将沈一楠那双冰块似的手紧紧包住,声音放得又轻又稳:
“阿楠姐,她疯了,哪怕疯了也逃不掉那颗枪子儿。叶伯母。和你的仇,咱们报了。”
掌心传来的热度,像一道滚水,烫穿了沈一楠死撑着的那层硬壳。
她紧抿的嘴唇剧烈地抖了两下,胸口猛地往下一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主心骨,一头栽进李秀梅的肩膀上。
她张着嘴,喉咙里噎着,发不出半点哭声,只有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很快便洇湿了李秀梅肩头的棉袄,后背一抽一抽地剧烈颤抖。
“啪!”
李雨霞一巴掌狠狠拍在八仙桌上,震得桌上的粗瓷茶碗跳了起来。她眼眶通红,跛着左脚往前迈了半步,胸脯剧烈起伏:
“挨千刀的毒妇!吃着人家的喝着人家的,居然干出这种猪狗不如的绝户事!枪毙她一回都算便宜她了!”
张淑琴拿着针线的手直哆嗦,赶紧拿袖口擦了擦眼角渗出来的泪水,连连拍着大腿叹气:
“造孽啊……真是黑了心肝的畜生,苦了我们阿楠,苦了这孩子了……”
站在桌角的虎子死死咬着后槽牙,垂在裤缝两侧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那双酷似宋延明的眼睛里翻涌着骇人的血丝。但他没哭,只是迈步走过去,伸出结实的小胳膊,从另一侧紧紧环住了母亲发抖的肩膀。
三岁的平平和安安也察觉到了大人们的悲伤。平平板着小脸走上前,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沈一楠的手背:
“二姨不哭。坏人枪毙。”
安安更是直接迈着小短腿爬上条凳,把软乎乎的小脸蛋贴在沈一楠的心口上,奶声奶气地蹭了蹭:
“姨姨,安安给你呼呼,呼呼这里就不疼啦。”
宋延明站在阿楠身侧,看着抱成一团的母子几个,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重重地抹了一把脸。
李秀梅抬手,一下一下顺着沈一楠的后背,等她颤抖的幅度渐渐小了,才扬起声调,接下来说的话,瞬间把满屋子的阴霾震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