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第一场寒霜落了那拉提草场的牧草尖。
叶尔丹弯腰伸手捻了一下黄的草叶,指尖沾着冰凉的白霜。
别克塔策马疾驰过来,马蹄踩碎薄霜,停在围栏外,翻身落地脚步急促。
“整个牧区通知下来了,七天之后统一集体转场越冬,所有在外散牧的牧民,必须全部返回主草场登记报备。”
叶尔丹手上清理草料的动作没停,头也不抬:“知道了。”
别克塔走到他面前,眉头紧锁,语气紧绷:“你一点不急?七天,只剩七天。”
“阿扎提那帮元老早就放了话,只要阿依古丽一回来登记,立刻就要约谈刁难,挑她各种规矩毛病,逼她立刻再次离开这片牧区。”
叶尔丹猛地把木叉往地上一戳,闷响震起一地霜屑,抬眼眼神冷冽:“他们敢。”
“规矩摆在那儿,丧偶带两孩,当初不告而别私自转场,本来就不合牧区放牧登记的惯例,人家拿着规矩说事,你硬刚也占不住理。”
别克塔压低声音,“而且外头流言越传越难听,不少人私下赌,阿依古丽根本不会回来,丢下你一个人,早就找别的牧区落脚过日子了。”
叶尔丹手摸向胸口贴身口袋,隔着布料按住钻戒盒,力道收紧:“她一定会回来。牧民秋冬归场是世代规矩,牛羊骆驼扛不住深山寒冬,没有正规越冬草场,冬天牲畜大批冻死,她赌不起。”
“就算她人回来,心结没解开,看到一堆人指指点点,转头又跑了怎么办?”别克塔追问,“上次她走,就是怕闲话,这次回来闲话只会更多。”
叶尔丹直起身,周身气场沉下来:“这次有我在,没人能逼她走。”
“你能护一时,护不住长久。”
“长久我就长久护着。”叶尔丹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多余铺垫,“七天时间,我把该摆平的全部摆平。阿扎提那边,我亲自去找。”
当天午后,叶尔丹牵着备好的两头肥羊、一坛好酒,直接策马去往阿扎提的毡房。
阿扎提正坐在毡房门口打磨马鞭,看见他下马拎着礼品走来,脸色当场冷下来:“东西拎走,我不收。”
叶尔丹把羊和酒稳稳放在毡房台阶下,站定不动:“长辈,我来谈阿依古丽归场的事。”
“没得谈。”阿扎提挥挥手,语气强硬,“当初一声不吭私自转场,破坏牧区放牧秩序,现在想回来就回来?规矩不能破。”
“她当初走,不是破坏规矩,是不得已。”
叶尔丹往前一步,目光坦荡,“她怕拖累我,连夜搬走,全程没损坏草场一草一木,牛羊登记台账清清楚楚,没有半点违规。”
“为了你私自跑路,就该受惩戒。”
阿扎提抬眼打量他,“我听说这大半年,你为了她,山下家里生意不管,提亲一概回绝,跟父母闹得决裂,值吗?”
“值。”
“你爸妈托人给我带过话,只要你跟这女人断干净,立刻给你重启家业,县城商铺、草场资源全都还给你。”
阿扎提放缓一点语气,试图劝服,“小伙子,别跟好日子作对。”
叶尔丹摇头:“好日子没有她,算不上好日子。”
阿扎提气得把马鞭往石台上一拍:“油盐不进!”
“我明明白白跟你说,她要是回来登记,我就要核查她放牧资质,私自外逃数月,按照牧区约定,取消她这片越冬草场使用权。”
“这片草场,我一直按时缴纳全年草场管理费,户主登记在我名下,我有权决定谁在这里放牧。”
叶尔丹字字有据,直接堵死对方拿规矩拿捏人的路子,“阿依古丽跟着我共用草场放牧,合乎登记要求,合规合法。”
阿扎提一愣,没想到他早早就做了后手准备,一时语塞,半晌憋出一句:“旁人闲话你堵不住!整个牧区的眼光,你管得了吗?”
“闲话我来扛,落到她身上一句都不行。”叶尔丹弯腰拎起台阶上的酒坛,掀开泥封,酒香散开,“今天我不是来求你破例,是来知会你。”
“七天后她归场,安安稳稳在这里越冬,谁找茬,就是跟我叶尔丹作对。礼物不是求情,是晚辈敬重长辈的礼节,收不收随你,我的话,说到做到。”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翻身上马,两头肥羊留在原地,任由阿扎提处置。
阿扎提望着他绝尘而去的背影,狠狠叹气。一旁帮忙干活的家人走出来:“这孩子,真是魔怔了。”
“不是魔怔,是认准了。”阿扎提摇头,“性子跟牦牛一样倔,软硬不吃。”
一连六天,叶尔丹没有闲着。
白天加固草场越冬围栏、修缮母子三人当初住过的毡房框架,把帐篷支架、保暖毛毡全部添置齐全。
夜里奔走各个牧民家中,一一打招呼,直白放话:秋冬阿依古丽回来,谁敢当面嚼舌根,往后放牧互助、草场周转,一概不必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