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济堂接过来掂了掂,纸页很薄,但分量不轻,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着日期、货号、经手人、数量,有几处用红铅笔圈了,旁边打了问号。
裴观言把油布包重新系好,带子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三天。”
裴观言说,“三天内我没回来,你把它交给唐予安。
她认识额尔赫的交通员,能走北边那条线送出去。”
“送哪儿?”
“能送到的地方。”
裴观言弯腰紧了紧鞋带,直起身时膝盖响了一声,“别给金毓秀,她身上带着军统的线,这东西到了重庆就成废纸。
也别给迟照野,他嘴碎。”
陈济堂把副本压在脉枕下面,上面盖了那本真手札。
裴观言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手搭在门框上,门框的漆皮剥落了一块,露出灰白的木茬。
“那兰的信,你看过了?”
“看了。”
“枝子说锄奸名单上那个名字是错的。”
裴观言的声音低下去,“我猜是裴景桓。
但我不敢跟任何人说。”
他说完就跨出了门槛,脚步很轻,踩在巷子的碎砖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陈济堂站在正房门口,看着那扇门慢慢合拢,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和昨天金毓秀撞开厢房门时一模一样。
他在院中石桌旁坐下了。
石桌面上还搁着佐藤一郎的听诊器,金属头映着西斜的日头,胶管上那五道指甲印像五条细小的月牙。
陈济堂没碰它,只是坐着。
那五从门房探了两次头,第二次端了碗水出来,搁在石桌边角,碗底和桌面碰出轻轻一声响。
陈济堂没喝。
那五站了一会儿,回门房去了。
天暗下来。
院墙上那截枯藤的影子慢慢爬过石桌,爬过听诊器,爬过陈济堂搁在膝上的手。
巷口有脚步声来去,金毓秀的人换了一班岗,交接时低声说了几句,听不清。
厢房里那兰又咳了两回,第二回咳得比前次长,中间夹着那五压着嗓子劝她喝药的声音。
陈济堂一直坐着,脊背靠着椅背,眼睛看着正房檐角那根椽子。
椽头裂了一条缝,缝里塞着半片干枯的瓦松。
后半夜起了风。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石桌上那只碗里的水吹出一圈圈细纹,碗底沉着一点灰白的渣。
陈济堂把听诊器收进药箱,锁好,钥匙揣进贴身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