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轻轻哦了一声,随口扯了个理由,说她忘了交话费,手机刚停机。
她语气坦然得像真有其事,陈建国虽然心里犯嘀咕,但也挑不出毛病,只能压下疑虑进入正题。
他下意识扫了一圈大厅里往来的同事,压低声音说:“舅舅过来也没别的事,就是昨天跟你提的,你姥姥的丧葬费,得赶紧取出来,小几万块呢!”
“这笔钱,按理说已经是你姥姥的遗产了,还有你姥姥这些年的退休金、老两口的积蓄。”
“院子法院判给你,这个我认栽,但拆迁款里属于你姥姥的那一半份额,你得拿出来,这都是你姥姥那部分的,跟你姥爷留给你的院子是两份东西。”
“我是你姥姥唯一的儿子,理应分一份。而且你一个小姑娘独自拿着这么大一笔资产不合理,也不安全,不如咱们亲戚坐下来清清白白分好,省得日后生出隔阂。”
他一个人说了好一会儿,字字句句都裹着“为你好”的外衣。
林栀安安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了才慢悠悠开口,特意将语调抬高了几分,音量恰到好处散开,足以让附近路过、停留的人听见:“啊!原来舅舅你是来分姥姥遗产的。”
她眨了眨眼,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既然舅舅这么讲规矩,那我也想来跟您算笔账,不过分吧?”
陈建国一愣,问:“什么账?”
“照顾姥姥的账啊!”
林栀掰着手指头一脸认真的开始数:姥姥瘫痪这些年,吃喝拉撒、翻身擦洗、买药看病、请护工,大大小小的开销都是她一个人扛的,每一笔她都记着账、留着票据。
“既然舅舅现在要分姥姥的遗产,那这些护理费、医药费、营养费,我这些年垫付的所有费用,舅舅是不是也该帮我报销一部分?”
“毕竟都是一家人,舅舅您又是姥姥的亲儿子,总不能只想着分好处,不体谅我这个小辈的辛苦吧?”
陈建国脸上的恳切瞬间僵住了,他完全没料到一向温顺的林栀会突然来这么一出。
看着她满脸真诚的样子,偏偏被问得哑口无言,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想发火又碍于大厅里人来人往不好发作,脸憋得青一阵白一阵,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
“赡养老人本来就是你这当晚辈的义务,你照顾你姥姥是应该的,哪有晚辈找长辈报销的道理?”
“可我一个人承担了所有义务啊!”
林栀微微偏头看着他,语气依旧温顺无害:“舅舅既没尽过赡养的义务,也没掏过一分钱开销,现在要来分遗产的权利,这是不是不太公平?”
陈建国被怼得面色发红表情僵硬,周围不时有同事路过投来目光,他怕丢人,只能强压下火气,态度强硬的说:“我不跟你扯这些歪理!遗产的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我该得的份额必须给我!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没有为难谁。”
林栀眼底的戏谑藏得更深,神色恢复淡然:“姥姥的东西,她自有安排。账目票据齐全,谁该得、谁不该得,清清楚楚。舅舅非要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我也没办法。”
便利店对面,林屿始终站在台阶上。
隔着车流与人声他听不清两人的对话,却能清晰看见陈建国从一开始的虚伪亲和,慢慢变得急躁、难堪、气急败坏,而姐姐始终从容淡定,游刃有余地应对。
他攥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放松,但目光始终没离开大厅门口。
陈建国看着油盐不进、句句反杀的林栀,彻底没了耐心。
他本想借着长辈身份拿捏她,没想到反被堵得颜面尽失。
“行,你硬气!”
陈建国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语气阴沉的甩下一句:“你不肯好好商量是吧?那你等着,我改天带你舅妈、喊上你大姨二姨,咱们一家人好好坐下来算总账!”
撂完这句狠话,他再也维持不住任何体面,狠狠一甩袖子,转身快步走出旋转门,背影仓促又狼狈。
林栀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看着那扇还在转动的玻璃门,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厅里瞬间恢复平静,路过的同事好奇地瞥了林栀两眼,她神色坦荡,丝毫不受影响。
从前她还会为这种场面难过,现在只觉得口干,想上楼喝杯水。
假装天真、刻意装傻、温柔抬杠,不过是她打发这场无聊纠缠的方式。
她已经猜到陈建国接下来会干什么了,回去跟周素琴商量,然后再来一次,带上一大家子人,坐在她的客厅里,把刚才那套话再说一遍。
但她不怕了。
从姥姥离世的那天起,这个舅舅,就再也入不了她的眼、动不了她的心。
账本在她手里,票据在她手里,道理在她手里。她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场。
路过前台的时候小张小声问她:“林姐你没事吧?”
她笑着摇了摇头回到工位,电脑屏幕重新点亮,继续核对上午没做完的库存清单,键盘敲击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和以前每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