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刚才在登记处签字的时候还在抖,现在已经不抖了。
他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看着玻璃那头的母亲。
从小到大,在他的记忆里,他妈嗓门大,走路带风,在平安巷骂街的时候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现在她缩在椅子里,手指一直在搓那根电话线,搓得塑料外皮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他盯着陈美兰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她终于抬起头来,皱着眉头问:“你看什么?”
“妈,”表哥把话筒贴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小姨小时候落水发烧,脑子烧坏了,是不是你带她去的河边?”
陈美兰的表情僵住了。
她的脸上没有戳穿的恐慌,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扇很久没开过的门突然被人踹开,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你小姨自己掉水里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低着头,不敢看表哥的眼睛。
表哥冷哼了一声:“小姨都已经死了,甚至直到最后,你还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闷闷的,像是用手捂住了嘴:“我那时候也不大,又不是成心推她的。”
这句辩解她大概已经在心里排练了几十年,终于在儿子面前说出来了。
“那时候你也不大,”表哥说,“我知道你不是成心的。但是你从来没跟小姨道过歉。你让她一辈子都被叫傻子,让她给姥姥端屎端尿当了一辈子丫鬟。你从来没觉得对不起她。”
陈美兰抬眼看着儿子,话筒里只传来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老旧的鼓风机。
“她都死了,我说什么她也听不见了。”
“那你跟我说。”
表哥把话筒换回右手,他的手心全是汗,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又重新握住话筒。
“你跟我说,小姨的事,你后悔了。你跟我说,你不该在网上造栀栀的谣。你跟我说,你知道错了。”
陈美兰沉默了很久,久到旁边探视窗口的人已经换了三拨,久到表哥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电话那头的她呼了一口气,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话筒的杂音盖过去:“我后悔了。”
表哥没有说“我原谅你”,他把话筒换回左手,右手在裤子上又蹭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妈,等你出来,我给你养老。”
陈美兰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又把目光移开。
她握着话筒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轻轻说了一句:“你们走吧,回去好好过日子,照顾好小宝。”
然后她先挂了电话,站起来转身走了,脚步不快不慢,背微微佝偻着,但头还是昂着的。
表哥没有立刻站起来,在探视室里又坐了片刻。
隔壁窗口有个年轻女人正对着话筒哭,声音透过玻璃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水。
他把椅子推回原位,表嫂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并肩走出那扇铁门。
监狱外面风很大,卷着路边的枯叶打旋,门口的马路很宽但没什么车,远处有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来又突突突地开远了。
他牵着表嫂的手插进羽绒服口袋里往前走,走到自己的车旁站定,掏出手机给林栀发了条消息:看过她了。
林栀回得很快: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打开车门坐进去,靠在驾驶座上闭眼坐了好一会儿,觉得心里有一块石头被轻轻放下了。
那不是原谅,不是释怀,只是他终于把该做的事做了,该说的话说了。
至于他妈能不能听懂,那不是他能决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