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湖岸边,水寨操练场。
晏司楚蹲在地上,面前摆了一堆石子。大石子当大船,小石子当小船,横着排了两行,中间留了个口子。
“这是俞通海当年打水战常用的阵。”他拿树枝在地上划拉,“前后呼应,冲阵的船要快,压阵的船要稳。中间是主力,两翼各配快船防对方包抄。打起来的时候,冲阵的先上,把对面阵型撞开,主力跟着压进去,两翼兜底,不让对方从侧面绕过来。”
腾翊蹲在旁边,伸着脖子看了半天,伸手把左边一颗小石子拨乱,又摆回去:“这玩意儿跟陆战列阵有什么区别?不就是前后左右那套。”
“区别在船。”晏司楚拿树枝点了点石子,“陆地上你跑歪了还能拐回来,船不行。风向一变,水流一冲,你想拐的时候拐不动。冲阵的船得算好提前量,早半拍转舵,晚半拍就偏出去老远。”
腾翊琢磨了一下,忽然伸手把中间两颗大石子往两边扒拉:“要我说,水战跟陆战说到底都是打对方的弱点。陆战找阵脚,水战找船阵的缝隙。缝隙在哪儿,刀子就往哪儿捅。”
晏司楚看了他一眼,点头:“蛮子海牙的弱点,是他的船队连在一起。”
“连在一起怎么了?”腾翊拿树枝点了点那排石子,“连在一起结实啊,不好冲。”
“连在一起是结实,但转不动。”晏司楚把石子摆成一条线,“几十条船拿铁索连成一片,冲不散,但拐弯的时候一条船动,就得全队跟着动。你冲中间,把他切成两段,前后一断,前半截想回头救后半截,拐不过来。”
腾翊盯着那排石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那我冲中间。”
“你得先学会站船上。”
“站船上有什么难的?我又不晕——”
半个时辰后,腾翊站在廖永安那条快船上,扶着桅杆,脸白了。
船没开,就泊在岸边,水面上有点小浪,船身跟着晃。腾翊站着没动,但脸色从红润到发白到发青,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廖永安站在船头看他,没说话,等他自己开口。
腾翊撑了一会儿,终于撑不住了,扒着船舷吐了一回。吐完了抹抹嘴,直起腰,深深吸了口气。
廖永安递了个水葫芦过去:“歇会儿?”
“不用。”腾翊接过来灌了两口,抹了嘴,“接着来。”
廖永安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你这脾气我喜欢。行,接着来。先学看风向——你站船头,看旗子往哪边飘。”
腾翊走到船头站定,眯着眼看了看桅杆上的三角旗,又低头看了看水面上的波纹:“旗往东南飘,水面上起的是细碎浪,风从西北来,不大,但够推船走。”
廖永安点了下头:“再看水流。水面底下有暗流,跟风向不一定一致。你看船身往哪边偏,就知道水流往哪边推。”
腾翊趴在船舷上盯着水面看了一阵子,抬头:“水往东推,比风向偏南一些。”
“对。巢湖往长江走,水一直是往东偏南的。所以船往东走顺水,往南走顺风不顺水,得调帆。”廖永安说着把帆绳递给他,“你来调,调好了咱们走一段。”
腾翊接过帆绳,手忙脚乱地拽了两把,帆转了个角度,船身一歪,差点把廖永安带水里去。
“错了错了。”廖永安稳住身子,上来把他的手掰到正确的位置,“帆吃风的角度不对,船就横着走。你拽绳的时候先看帆面,帆鼓起来的那一面是受风面,你得让受风面朝着风来的方向偏一点,船才往前走。”
腾翊试了两次,第三次帆终于吃上了劲,船身稳稳地往前滑出去。他回头冲岸上的晏司楚喊了一嗓子:“二哥!动了!”
晏司楚蹲在岸上摆石子,抬头看了一眼,点了下头,又低头摆他的石子。
廖永安带腾翊在湖面上跑了一个来回。腾翊站在船头,刚开始身子晃得跟筛糠似的,跑到半程稳了些,到靠岸的时候已经能自己调帆了,虽然动作还糙,但至少不瞎拽了。
下船的时候腾翊腿有点软,扶着船舷跳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廖永安走过来,蹲在他旁边:“还行,吐了一回,没吐第二回,比我当年强。我第一次上船吐了三回。”
腾翊乐了:“廖将军你也有今天?”
“谁没个头一回。”廖永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明天还来不来?”
“来。”腾翊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明天我早点来,你教我认船速。我琢磨着,冲阵的时候船速得算准了,早半拍晚半拍都不行。”
廖永安点了下头:“明天卯时,别迟到。”
“放心,迟到我是孙子。”
廖永安走了。晏司楚收了地上的石子,走过来递给腾翊一块干饼:“吐完了饿不饿?”
腾翊接过来咬了一大口:“饿。二哥你是不知道,吐完了胃里空得跟鼓似的,这会儿能吃下一头牛。”
“吃完了回去歇着。明天还得上船。”
“歇什么歇,我吃完去找俞通海要两张水寨布防图,晚上琢磨琢磨。”腾翊边吃边说,“你白天说的那个——蛮子海牙船队连在一起,我冲中间把他切成两段。这事我琢磨了一路,有个想法。”
“说。”
“我冲中间的时候得带几艘快船,不能光自己冲。快船在前面开路,清他侧翼的哨船,我主船从中间直插进去。切开了之后快船往两边分,把他两段各自围住,不让他们合拢。这样我切完了还能封口,他连补都补不上。”
晏司楚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动了动:“行。明天上船实操,晚上你把方案写出来给俞通海看一眼。”
“成。”腾翊把最后一口饼塞嘴里,拍了拍手,忽然想起什么,“二哥,你说我学水战学这么快,是不是有点天赋?”
“你那是吐出来的经验,什么天赋。”
“吐一回就学会了,这不叫天赋叫什么?”
晏司楚懒得理他,转身往水寨方向走。腾翊追上去,嘴里还在念叨:“明天我让廖大哥再带我跑一圈,争取不吐。后天就能练冲阵了。大后天就能——”
“大后天你能把船开直了再说。”
“二哥你这就没意思了——”
俩人一前一后走远了,身后的湖面上,几条快船正收帆回港,夕阳照得船板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