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湖的水面比和州那边开阔得多,一眼望过去,船桅跟芦苇林子似的密密麻麻。晏司楚和腾翊骑马到水寨门口的时候,俞通海已经派了人在寨门等着,一路引到中军大帐。
俞通海四十来岁,黑脸膛,手上老茧比当兵的还厚,一看就是水里头泡大的。廖永安站在他旁边,瘦高个,精干,话少,见了俩人拱了拱手。
“晏左帅、腾右帅,”俞通海让了座,没寒暄,直接倒苦水,“水军归了朱大帅,这事定了。但眼下有个难处——船分两处停,兵分三营管着,调起来不顺手。东塘泊的那拨是廖永安带出来的,西塘泊的是我原来手底下的。三营兵各管各的,打起来各划各的船,号令不统一,真上了江河就是各自为战。”
晏司楚坐在椅子上,没急着接话。他看了腾翊一眼。
腾翊会意,把手里茶碗搁下,笑眯眯地问了句:“俞头领,你这三营兵,平时操练的时候碰不碰头?”
“碰。每月合练两三回。”
“合练的时候谁指挥?”
“我和廖永安一人带一半,各练各的。”俞通海说着摇了摇头,“所以我才说调度不顺手。打顺风仗的时候各打各的能凑合,碰上硬茬子就得乱。”
腾翊点了点头,回头看了晏司楚一眼,那意思是——行了,情况摸清了,你上吧。
晏司楚这才开口:“这回朱大帅让我来,就是要把这事理顺。巢湖的船吃水浅,转舵快,适合长江沿岸作战,打采石矶够用了。打集庆,还得靠你们的水战底子。”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看了看俞通海又看了看廖永安,“但底子再好,各打各的也不行。船得合到一处泊,兵得合到一处管,号令出一门。”
廖永安一直没说话,这会儿点了下头。
腾翊在旁边补了一句:“打采石矶够用了。打集庆,还得靠我的水战。”
俞通海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懵。
廖永安先反应过来,笑出了声:“腾少侠这话说得痛快。”
腾翊一本正经地摆摆手:“俞头领别误会,我不是要抢你的水军。我的意思是——陆战我在行,水战我学得快。你们底子厚的带带我,我学明白了,往后水陆配合的时候不拖后腿。这不比各管各的强?”
俞通海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腾少侠倒是实在。行,这话我爱听。水军的人最怕岸上来的瞎指挥,你肯学,我就肯教。”
“那可说好了啊。”腾翊立马顺杆爬,“俞头领,你这儿最好的船是哪一艘?回头教我先开那个。”
“你先从划桨学起吧。”
“划桨就划桨,我胳膊有劲。”
晏司楚没理会他俩插科打诨,把话头拉回正事:“俞头领,合泊的事,你估摸几天能办妥?”
俞通海想了想:“船挪窝不难,两处泊口离得不远,顺水半天就能合到一处。难的是三营并一营,各营的船老大、水手长得重新排。不过——”他看了廖永安一眼,“我跟永安搭班子这么久,底下人谁什么本事心里都有数,排起来不费事。三天能办完。”
“好。”晏司楚站起来,走到帐中的舆图前头,手指点在巢湖到和州的水路上,“七日后,你带主力到和州江面会合。廖将军领前锋先行,负责侦察江面元军水师的动向,俞头领自领中军压阵。到了和州之后,你听朱大帅统一调遣。”
俞通海走到舆图前头,低头看了看,伸手在巢湖出水口那个位置点了点:“七日后从这儿走,顺风的话四五天能到和州。我提前两日派人跟和州那边打个招呼,免得江面上撞了自家的船。”
“成。”晏司楚点头。
廖永安在旁边开了口,声音不多,但一个字是一颗钉:“前锋营我带走,沿途元军水师的哨船我料理了,保证主力过的时候江面干净。”
腾翊凑过来拍了拍廖永安的肩膀:“廖兄弟,你这人话不多,句句靠谱。回头我跟你一块走前锋,学学怎么在江面上摸哨。”
廖永安看了他一眼,没拒绝也没答应,只说了句:“前锋营的早饭是卯时,你别起晚了。”
“卯时就卯时,我在濠州练新兵那阵子天天寅时起。”
“寅时起寅时吃,卯时走,饿着肚子别找我。”
腾翊回头冲晏司楚挤了挤眼:“二哥,你看廖兄弟,比我还较真。”
晏司楚没理他,跟俞通海把七日之约又对了一遍细节——船多少、兵多少、粮草怎么带、遇着元军水师拦截怎么打、到了和州找谁接应。俞通海一一答了,廖永安在旁边偶尔补两句,都是实打实的东西。
谈完了出帐,日头偏西了。俞通海留俩人吃饭,腾翊嘴上说“那怎么好意思”,脚已经往伙房方向迈了。晏司楚一把拽住他后领子。
“还有事?”
“水寨后头那片滩涂,你陪我去看一眼。”晏司楚说,“汛期快到了,船泊在滩涂边上,涨水的时候会不会搁浅?这得亲眼看看。”
腾翊朝伙房方向望了一眼,又看了看晏司楚的脸色,认命地跟俞通海说了句“饭给我留一碗”,跟着晏司楚往滩涂去了。
俞通海在后头看着俩人走远,对廖永安说了句:“这个晏左帅,心真细。”
廖永安嗯了一声:“腾右帅也不差,嘴上跟你逗,心里也在盘算水寨的事。”
“你看出来了?”
“他刚才拍我肩膀的时候,眼睛盯着我腰里那把水战短刀看了两回。”廖永安说,“他是在估摸我的武功路数。”
俞通海笑了一声:“这俩人,一个红脸一个白脸,配得倒是好。”
巢湖江面开阔,水色浑黄。俞通海的中军船队列在江心,廖永安的前锋营已经贴着岸边摆开了阵势,大小船只密密麻麻铺了一片,桅杆上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响。
晏司楚站在江岸上看着船队靠岸,回头对腾翊说:“俞通海这人,说到做到。”
腾翊正蹲在岸边拿水洗脚,头也没抬:“废话,人家在水里泡了大半辈子,答应的事能拉稀摆带?哎二哥你说,我要是现在跳上船学划桨,还来得及不?”
晏司楚踢了他一脚:“把鞋穿上,赶紧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