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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深得民心(第1页)

淮南道上,日头毒得能晒脱一层皮。

晏司楚走了一村又一村,官道两侧的村子十有八九是空的,墙塌了没人修,井沿上长满青苔,偶尔听见两声狗叫,循声找过去,狗比人还瘦。他每到一个村口,就把手令举起来,嗓门放开念一遍。

“英明会招抚流民令——凡淮南逃散农户,愿归扬州者,每人给田三十亩,第一年免租,第二年减半,第三年全租。种子农具官给,秋收后还。有想去的,今日就跟我走。”

头两天,没人信。

他在一个叫柳树沟的村口念完,围过来十几号人,衣裳烂得挂不住肉,脸黄得跟土墙一个色。一个老头拄着棍子听完了,干笑了一声:“从前张鸣建也说过这话,说去了扬州管饭。我们村去了二十几口子,一个都没回来。”

旁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直点头:“你们当兵的嘴,骗人的鬼。去了不是修城就是充军,哪有什么田。”

晏司楚没急着辩。他把武穆剑解下来,连鞘带柄搁在村口那盘石碾上,拍了拍剑身:“这是明王宫的剑,神剑尊者的剑。剑在,话就在。我晏司楚说话不算数,这剑搁这儿,你们拿去砸了都行。”

人群安静了一瞬。

老头盯着那把剑看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晏司楚。”

“明王宫的神剑尊者?”

“是。”

老头扔了棍子,扑通就跪下了:“晏大侠!当年在亳州,你们明王宫开仓放粮,我领过一回粥。你那会儿是跟着金莲尊者来的,我认得你!”

晏司楚一把把他拽起来:“起来说话。跪天跪地跪父母,别跪我。”

老头抹着眼泪转头冲后头喊:“都过来!这是晏大侠!明王宫的神剑尊者!他说话算话!”

周围的流民这才慢慢凑过来,你瞅我我瞅你,眼里还有点怯,但怯里头多了点东西——是盼头。当天柳树沟跟了五户,第二天走到下一个村口,五户变十户,再过一天,十户变十几户。

晏司楚走在队伍最前头,武穆剑挂在腰间,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老头拄着棍子在队伍中间,后头跟着推独轮车的汉子,车上一头搁着铺盖卷,一头坐着个两三岁的小娃。再后头是几个妇人,胳膊挎着包袱,手里牵着大的,背上背着小的。队伍拉得老长,沿着官道慢慢往前挪。

走到第五天,队伍已经有二十三户了,人挨人,车连车,一眼望不到头。晏司楚把马让给走不动道的老人骑,自己下来走。路过一个岔路口,从旁边山沟里钻出来一伙子人,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扛着锄头当扁担,身后跟了十几口子拖家带口的。

“你们往哪去?”汉子问。

“扬州。英明会招流民,分田三十亩,头年免租。”晏司楚停下来,把话重复了一遍。

汉子犹豫了一下:“我听说红巾军跟元军还在打,去了会不会被拉壮丁?”

“种田的壮丁不拉。城要修,田要种,你们去了干活,官给粮,不给就是抢。谁抢你们,拿我的手令去扬州帅府告,告赢了我赔你双倍。”晏司楚拍了拍怀里。

汉子回头跟身后人嘀咕了几句,转过头来:“成,我跟你走。我们这十几户,在山上躲了快一年了,地也荒了,不回去没法子。”

队伍又壮大了。到第七天的时候,已经有几十户,好几百人,推车的挑担的抱娃的,浩浩荡荡往扬州方向压过去。晏司楚嗓子已经喊哑了,手令举得胳膊发酸,但每到一个村口还是照念不误。有个老太太拉着他的手不放,说儿子被张鸣建抓走没回来,家里就剩她跟孙女。晏司楚听完没说话,让后头的人给老太太匀了辆独轮车,把孙女搁车上推着走。

队伍到扬州城外那天,天刚黑。

远远就看见运河边上搭了一溜草棚子,几个大锅灶架在路边,热气腾腾的。腾翊站在最前头那个棚子底下,一手拿勺一手端碗,扯着嗓子喊:“排好队!一个一个来!粥管够,别挤!”

他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但喊得还挺带劲。看见晏司楚领着黑压压一大片人过来,腾翊把勺子往锅沿上一磕,迎上来:“二哥!你可算回来了!再不来我这嗓子就废了!”

晏司楚从他手里接过一碗粥,灌了一口:“你在这喊几天了?”

“三天。”腾翊抹了把额头的汗,“大哥让我提前过来搭棚子支锅。头一批来的人昨天就到了,我熬了一宿。你先喝,喝完帮我维持秩序,这帮人见着粥跟疯了似的。”

晏司楚把粥喝完,碗往锅台上一搁,转身朝后头喊了一嗓子:“都排好!先喝粥,喝完粥登记分棚。老人孩子往前排,年轻人往后让让!”

队伍慢慢稳下来。老人和孩子先领了粥,捧着碗蹲在棚子底下吸溜吸溜地喝。妇人抱着孩子也领上了,汉子们排在最后头,眼巴巴看着锅,但没人闹。

腾翊凑到晏司楚旁边,小声说:“路上没出岔子?”

“出了。”晏司楚把最后一口粥喝完,“走到蒋家集的时候,有两拨流民抢道,差点打起来。我把剑拔出来往地上一插,说谁再动手谁滚回去,才镇住。”

腾翊乐了:“你这神剑尊者的名头还挺好使。”

“不好使也得使。”晏司楚把碗放下,“人我给你带回来了,登记分甲的事高老七管,你负责把棚子扩到足够住下这些人。入冬前盖房子的活儿也得抓紧,总不能让人住一冬天棚子。”

腾翊点头:“大哥那边已经拨了料,砖瓦木料明后天就到。李善长把章程也拟好了,按甲分地,甲长自选,咱们只管把地契发下去。”

俩人正说着,路上那个最早下跪的老头挤过来,拉着晏司楚的手,嘴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晏大侠,你们这拨人,跟其他军阀不一样。真不一样。”

晏司楚拍了拍他手背:“老伯,回去好好种地。地是自己的,种出来粮食是自己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老头使劲点了点头,松开手跟着队伍去登记了。

腾翊望着老头的背影,忽然低声说:“二哥,这一路,你是不是特累?”

“累。”晏司楚把武穆剑正了正,“但值得。”

腾翊把勺子又抄起来,朝排队的人群吼了一嗓子:“下一锅好了!排好队,别抢!”转过头冲晏司楚咧嘴一笑,“你去歇着吧,这儿交给我。明天大哥过来看安置情况,你得有精神头跟他汇报。”

晏司楚没跟他客气,走到棚子后头找了块干净地方,往草垛上一靠,闭上眼。耳朵里还是乱哄哄的人声、锅碗瓢盆的响动、腾翊哑着嗓子喊排队的声音。

吵归吵,但听着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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