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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休养生息（第1页）

扬州议事厅，原是张鸣建的帅府正堂，如今换了旗号，门口站岗的换成红巾军，里头桌椅没动，墙上那幅猛虎下山图摘了，换上一张扬州舆图。

李善长把账册摊在案上，厚厚一摞，封皮上还沾着灰。他翻开第一页，手指头顺着墨字往下滑：“张鸣建留下的账，我核了三天。扬州和附近城镇在册户口——”他翻到最后一页，点了点最底下那个数，“九十七户，四百三十一口。男丁两百一，女口两百二，十六岁以下的孩子不到五十个。”

朱元璋坐在上首，没动。李善长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又翻回中间：“这是张鸣建自己记的账。至正十四年三月，杀八百口。四月，杀一千二百口。五月——”

“行了。”朱元璋抬手止住他。

李善长把账册合上，但不撒手，拿手按着封面：“账还没说完。扬州户口是空了，但底子没全毁。盐场一年能出盐二十万引，漕运码头能停三百石的大船，城墙虽然破了，根基还在。只要恢复三到五年，这就是江淮最肥的一块地。”

朱元璋把账册拽过来，自己翻了一遍。翻到那些红笔勾掉的死户页，手指头停住，在纸面上敲了两下，闷闷的，没什么声响。

晏司楚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探头看了一眼账册上那个“四百三十一口”，眉头拧了拧。

“这数不对。”他说。

李善长转头看他：“怎么不对？”

“城破之后我跟腾翊沿街走了一遍，高老七登记的活口是九十七户不假，但那是算上城外四乡的。盐场那边还有灶户，漕运码头还有船工，再加上运河边上散住的渔民猎户——全算上，扬州地界能喘气的少说还有两千出头。”

李善长一愣：“城外四乡也归扬州管？”

“张鸣建只管城里杀人，城外他没顾上。”晏司楚说，“这些散户要是拢回来，能省不少事。”

朱元璋把账册往桌上一搁：“那就拢。屯田、修城、招流民，三件事一块办。”

李善长拿笔就记，一边记一边问：“屯田怎么个屯法？”

“城里空宅分给百姓住，城外荒地划成屯，每户三十亩，第一年免租，第二年半租，第三年全租。种子农具官给，秋收后还。”朱元璋说一句，李善长记一句，笔头子飞快。

“修城呢？”

“城墙先补豁口，门楼全修。分段包给各营，闲时干，别耽误操练。”

“招流民——”李善长笔停了一下，“谁去？”

晏司楚往前迈了半步：“我去。淮南那边逃散的农户多，离扬州也近。跑得最远的也就是往西进了山，路不远，半个月能跑个来回。”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淮南那边乱得很，元军残部、散兵游勇、还有各路山头，你自己一个人去？”

“我带几个人。”晏司楚说，“人多了反而走不快。腾翊留在扬州盯着降卒分编和那个院子的清理，他那个性子干这个正合适。”

朱元璋没马上点头。他站起来在堂里走了两步，忽然回头：“招回来的人，你打算怎么安排？”

“先可着城外四乡的空地分。一户三十亩，挨着水利近的地方优先。盐场灶户和码头船工不占田，发口粮养着，等漕运通了再补工钱。”

朱元璋站定了，看了他一会儿：“你心里有数。”

他从案头抽出一张空白手令，提笔就写。写完盖了英明会的大印，递给晏司楚：“拿着。招抚流民每人给田三十亩，第一年免租，第二年减半。手令在，底下人不敢糊弄你。谁卡着不给田，你直接拿这个拍他脸。”

晏司楚接过来，折好揣进怀里：“半个月内把人带回来。”

“别光图快。”朱元璋补了一句，“带回来的人得能站住脚。你把人领回来，撒手不管了，回头田种不下去又跑了，白费功夫。”

“我跟高老七交代了，人回来先按户登记造册，每十户编一甲，甲长从流民里选，让他们自己管自己。头一季的种子口粮官给，第二季就得自己挣。谁家要是偷懒耍滑，甲长报了，下回分地排后头。”

朱元璋听完，嘴角动了动，算是满意了。李善长在旁边拿笔杆子点了点：“晏左帅这脑子，管民务也是一把好手。要不你别打仗了，跟我搭班子得了。”

晏司楚看了他一眼：“你管文书我管人，搭班子也行。等扬州的事办利索了再说。”

李善长哈哈一笑，把账册合上收好：“那我先把屯田和修城的章程理出来。你招回来的人，我这边接得住。”

散了会，晏司楚往院外走，李善长追出来两步：“晏左帅，有句话我得跟你说。”

晏司楚站住了。

李善长压低声音：“你从淮南招回来的人，里头保不齐有混子。张鸣建手底下跑出去的散兵、装成流民的探子，这种事我以前碰过。你招人的时候留个心眼，能打的、看着不对路的，先单独编一队，别跟农户混一处。”

晏司楚点了下头：“明白。我会让高老七提前把甲长的人选定下来，靠得住的人当甲长，底下人就不好乱。”

李善长拍了拍他胳膊：“行，你办事我放心。”转身走了。

晏司楚出了帅府，往城东走。路过主街的时候，几个正在修房子的百姓看见他，放下手里的家伙事喊了声“晏左帅”。晏司楚冲他们点了下头：“抓紧修，入冬前得让家里有堵不漏风的墙。”

百姓连声应着，干得更起劲了。

当天下午，晏司楚带了三个人，两匹马、一头骡子驮着干粮和手令副本，出了扬州西门往淮南方向去了。

出城的时候，守门的兵丁问他：“左帅，去多久？”

“半个月。”晏司楚把马缰一紧，“回来的时候人多，让城门口把登记册备好，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得嘞。”

马队沿着官道往西，过了运河浮桥，扬州城在后头越缩越小。晏司楚回头看了一眼，城墙豁口上已经搭了脚手架，远远的有人在上头搬砖。

他把手令从怀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又揣回去。

半个月，把人带回来。扬州这盘棋，第一步得走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