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谣传起来的度比红巾军的探马还快。
先是从颍州城外的茶摊上传出来的,有人哼了两句,旁边的接上了,一来二去整条街的人都跟着调子拍桌子。再过了十来天,颍水两岸的码头上也有人唱了,南下的船把调子带去了荆楚,北上的马车又把词带过了黄河。有人在夜里点着油灯抄词,有人边干活边哼,连镇子上裹着头巾的大娘都能唱上两句。
词儿也不知道是谁写的,反正听着像是在说英雄——
纵横沙场铁马金戈有时太匆匆
功名利禄荣华富贵有时也无踪
人如草木这一生能有几个好梦
一腔热血背后几多雨和风
晏司楚在颍州分舵的院子里听见墙外有人在哼,停了笔听了一会儿。他没说什么,把笔搁回砚台上,继续看桌上的地图。
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
梦里是四年前的战场,元军的骑兵从坡上压下来,旌旗遮了半边天。他舅舅韩山童骑在马上挥刀喊了一句什么,风太大没听清,接着就是人仰马翻,血从坡上往下淌,汇成一道暗红色的细流。晏司楚在梦里想去拉他,伸手出去只抓了一把空。
他猛地睁开眼,帐顶的粗布在黑暗里隐约能看出纹路,胸口还在跳。他坐起来披了件外衣,掀帘子出去透风。
院里的石阶上蹲着个人。
腾翊也醒着,步天棒横放在膝盖上,手撑着下巴,听见动静偏过头来。月光照着他半张脸,难得没什么表情。
你也做噩梦了?
晏司楚在他旁边坐下来。石阶凉,隔着一层单衣的布料能感觉到底下的寒气。两个人沉默坐了一会儿,腾翊先开了口,嗓子还有点儿哑:梦见我义父了,浑身是血,刀都卷了刃还在砍。明知道他还活着,就是醒不过来。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苦笑了一声:从小就想当英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梦想成真。
晏司楚望着院子里那棵被月光照得白的枣树,说了一句:咱俩现在就在这条路上。
腾翊没接话,两人又在石阶上坐了一阵,各自回帐。
第二天午后腾翊提着两坛酒找过来了。他把其中一坛拍开泥封搁在晏司楚面前,自己抱了另一坛坐到对面,拿筷子撬开封口灌了一口。晏司楚没急着喝,把酒坛推了推,说:一早就喝?
酒壮怂人胆。昨天夜里那话我说了一半,今天补上。腾翊拿袖子擦了擦嘴,我昨晚想了一宿——彭莹玉算不算英雄?
晏司楚知道他在说谁。彭莹玉,弥勒教的上一辈高人,南派红巾军最早的领导人,死了有些年头了。
晏司楚说。
那徐寿辉呢?
晏司楚看了看他。腾翊的目光很直接,没有试探的意思,就是在问。晏司楚想了想说:也算。
腾翊把酒坛往桌上一墩:我觉得徐寿辉是现在的英雄,也是未来的英雄。从南边起事到现在,弥勒教能打能扛的兄弟都聚在他身边,底下十多万人跟着他走,元贼几次围剿都被他顶住了。换了别人,撑不到现在。
晏司楚端过酒坛也喝了一口。酒是半新不老的,入口烈,回口又带了点甜。他把酒坛搁回去,话接得稳:论打,徐寿辉确实能打。但英雄不是光能打就算的。韩山童是第一个举旗的人,那时候没人敢出头,整个天下都在观望。我舅舅站出来,明王宫的旗升起来,别人才敢跟着动。义之功,谁也压不过去。
腾翊把步天棒从地上捡起来横在膝盖上,手指敲着棒身:你说得对,你舅舅是头一个。可活着的跟死了的不一样。活着的还在扛,死了的就只剩一块碑了。
没我舅舅那块碑,你义父现在可能还在贩布。晏司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话里的意思清楚得很。
腾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行,各有各的道理。
他说:白莲明王、怖畏法王都没了,弥勒天王还活着。四方王张士诚缩在高邮不动弹,邪王远走西域不理世事。活着的里头能称英雄的,也就剩我义父了。
晏司楚端起酒坛又喝了一口:所以我舅舅是英雄中的英雄。没有他第一个站出来,后面的人出不来。
腾翊想了想,也把酒坛端起来:这话我认。
两只酒坛在半空中碰了一下,陶土相撞出一声闷响。腾翊灌了一大口,放下坛子说:说好了,你舅舅是义之功,我义父是承前启后。谁也不压谁。
晏司楚嘴角动了一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把一坛酒喝完了。腾翊先走,说去河边逛逛消消食,步天棒扛在肩上,哼着歌谣的调子出了院子。
晏司楚收拾了桌上的坛子和碗筷,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往李芝兰住的那排屋子走。
李芝兰正坐在窗边翻一本旧书,听见敲门声来开了门,见是晏司楚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让开了门让他进来。晏司楚站在桌边没坐,问她在这边住得惯不惯,吃食合不合口,有没有缺什么东西。李芝兰一一答了,说都好,刘长老安排得很周到。她转身去倒茶,壶嘴斜过来的时候手稍微抬高了些,水柱落进碗里溅了几滴在桌上,晏司楚伸手扶了一下壶身,李芝兰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晏司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碰那几滴水渍,这边龙蛇混杂,夜里别一个人出去。
李芝兰点了点头,低头擦了擦桌面。晏司楚又坐了片刻,起身告辞。李芝兰送到门口,看了他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说了一声你也是。
晏司楚走出去十来步才回头看了一眼,李芝兰已经关上了门。
腾翊在河边找了块平石头坐下,把步天棒搁在脚边,拿一根细树枝拨水。水面被他搅得一圈一圈往外扩,芦苇荡里有只水鸟被惊起来,扑棱棱飞走了。他望着水面上碎成一片的日影,想起昨天夜里梦里的血,又想起方才跟晏司楚碰的那一下酒坛子。
英雄。他嘴里念了一遍这个词,音被风吹散了。
远处隐约又有人在唱那歌谣。这回听清楚了后面几句——
做英雄能否做得从容
天地动明朝又是何梦
做英雄能否做得从容
攀顶峰何惧四大皆空
腾翊把树枝扔进水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步天棒重新扛回肩上,他沿着河岸往回走,步子比来时轻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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