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门半掩着,被风推了一下,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朱无忌站在门口,火云袍的袖子被风吹得贴在小臂上,脸上带着笑,但眉头皱着。
晏司楚从窗边站起来,手里的书合上搁在窗台上。腾翊正坐在床沿摆弄步天棒,布条缠了一半,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朱大哥,进来坐。
朱无忌走进来,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凳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他给自己倒了碗茶,喝了一口才开口:我打算过几天就回濠州了。
晏司楚在他对面坐下:想好怎么跟郭帮主交代了?
没想好。朱无忌把茶碗搁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绕了一圈,光擅离职守这一条,就够我喝一壶的。一离就是大半个月,底下的人怕是早就递了话上去。
腾翊把步天棒竖在膝盖上,歪着头想了想:你就说路上遇到瘟疫绕道了,耽搁了些时日。
晏司楚摇头:不行。英明会耳目多,沿路一查就知道是假的。
那就说担心韩林儿被元军抓走,所以亲自护送回来。腾翊换了个说法,把棒子转了个方向,这个总说得过去吧?
晏司楚沉吟片刻:这个倒有几分道理。明王宫和英明会都是义军,都是反元的,郭帮主未必不信。但他心里多半会犯嘀咕——你一个英明会的人,替明王宫操这么多心干嘛?
朱无忌把碗搁下,茶汤在碗里晃了晃:不管什么借口,帮主不会就这么饶过我。
厢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枣树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窗台上。腾翊把布条用力一扯,打了个结,步天棒缠完了,他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眼,满意地了一声,放下来扛在肩上。
英明会要是真不要你了,他歪着头看朱无忌,你怕什么?来明王宫呗。你这身本事去哪儿不能混口饭?
朱无忌摇头:明王宫是明王宫,我是英明会的人。
那就来弥勒教。腾翊把棒子横在膝盖上,大拇指在缠好的布条上按了按,我虽然被徐玉珍赶出来了,但我义父在教里还是说得上话的。弥勒教比英明会大得多,你去了一样是护法的位子。
朱无忌笑了一声,摆了摆手:另投他派,不是我朱无忌的作风。我原本从皇觉寺出来,就投了郭子兴。除了英明会,我哪都不去。
晏司楚端详着朱无忌的表情,没说劝的话,只是点了点头:那就不走这条路。再想想别的办法。
三个人又坐了片刻。腾翊把步天棒放到床沿上,起身去窗边把被风吹掉的一页窗纸按了回去。晏司楚把茶壶提起来给朱无忌续了水,放下壶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不然这样。你再住几日,我让刘长老派人去濠州探探郭帮主那边的口风。
朱无忌抬起头:这样会不会太麻烦刘长老?
晏司楚说:他是老江湖了,派个妥当人去问问,不费什么事。如果郭帮主那边口气松,你再回去,晚几天不算是大事。如果风声紧,你也好有个底。
朱无忌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总比一头撞回去挨罚强。
腾翊从窗边转回身,把步天棒又捞起来扛在肩上,语气随意:万一郭子兴那边风声紧,你就留下呗。颍州正缺个能打的,你看那天山谷里的阵仗,你走了我找谁搭手去?
朱无忌正要回话,腾翊忽然把步天棒往腿上一横,眨了两下眼:不然咱俩一起开宗立派算了。
晏司楚和朱无忌同时看向他。腾翊一本正经地往下说:我刚好被逐出弥勒教,你也怕在英明会待不下去。咱俩联起手来开个门派,叫日月宗也好,光明道也行,听着就威风。回头招几百个徒弟,打到大都去,不比寄人篱下强?
朱无忌被他逗得肩膀松了松:你还有心思开这种玩笑。
腾翊脸上那点笑意收了收,正色道:我没完全开玩笑。你要是真没地方去,这确实是条路。
晏司楚看着他:你是认真的还是随口说着玩的?
腾翊往后一倒,整个人仰面躺回床上,步天棒搁在肚皮上,眼睛望着房梁上垂下来的蛛网:说着玩的。我这种懒鬼,懒得管一个门派。一个门派多少人吃多少饭,光是算账就能把我烦死,还不如拿根棒子到处闯自在。
朱无忌笑着摇了摇头,站起来把凳子推回桌下:那就这么定了,我先不急着走,等刘长老那边的信儿。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晏司楚靠在窗边站着,一只手搭在窗沿上。腾翊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步天棒压在肚子上,盯着房梁呆。朱无忌的目光从一个人身上挪到另一个人身上,然后又挪回来。他忽然觉得心头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被两个人就这么三言两语地卸掉了一大半。
晏司楚说:别多想。英明会那边的事,总会有办法的。
腾翊在床上翻了个身,侧躺着冲门口补了一句:实在不行就开宗立派。
朱无忌笑了一声,推门出去了。脚步声沿着廊下往远了走,越走越轻,被院墙外传来的叫卖声盖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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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翊翻起身来坐着,把步天棒往地上一拄,转了转手腕: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他说他除了英明会哪都不去,你信?
晏司楚靠在窗框上,看着院子里枣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想了想:我信。他是那种认准了就不回头的人。
腾翊了一声,嘴角一挑:那我欣赏他。换了我,弥勒教不要我,我早跑了。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窝着,不比替人卖命舒坦?
晏司楚偏过头看他:那你为什么没跑?
腾翊低头摆弄着棒子上的布条,沉默了两三息。窗外的风吹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吹得晃了一下。他声音比方才低了半截:因为我义父还在。等哪天他不在了,我就真跑了。
晏司楚没接话。他把窗台上那本书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了。院子外面已经听不见朱无忌的脚步声了,只有风吹过枣树梢头的窸窣声,还有远处城墙上换岗的哨声,隔了几条街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腾翊把步天棒搁回床沿,伸了个懒腰,岔开了话头:晚上喝什么酒?朱大哥说晚点来。
晏司楚说:我那儿还有一坛,陈年老酒。
啥样的陈年老酒?腾翊眼睛一亮,那得早点喝,别让刘叔叔闻着味儿顺走了。
晏司楚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底松了些。窗外日头偏西了,把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檐下的麻雀已经回了窝,叫得零零碎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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