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的时候,街市上的人还没散尽。卖糖人的老汉收了摊,挑着担子往家走,路过卖布的摊子还跟老板娘说了两句话。晏司楚走在韩雪儿左边,步子放得很慢,韩雪儿走在他旁边,偶尔偏头看两边的摊子,什么也没买,就是看看。
一个挑担的货郎从后面横冲过来,扁担上挂着铁锅和铜盆,丁零当啷响了一路。晏司楚伸手挡了一下,把韩雪儿往身侧护了半步。货郎的扁担擦着他胳膊过去,连声道着歉走远了,剩下一串叮当声在街面上拖出去。
韩雪儿抬头看他:你还是老样子,替人挡在前面。
晏司楚把胳膊放下来:习惯了。
韩雪儿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低头把腕上的红绳绕了两圈。旁边卖菜的大娘探着头瞅他俩,乐呵呵地说了一句:这俩孩子真般配。韩雪儿的耳根红了,低下头没接话。晏司楚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但步子又慢了小半拍,凑着她走。
腾翊本想去城西的,刚转过街口就看见了前面那两个背影。他站在原地看着,晏司楚偏着头跟韩雪儿说话,韩雪儿仰着脸听,嘴角微微翘着。腾翊愣了一下,本能地侧身闪进了旁边的巷子,背贴着砖墙站了几息。
他慢慢探出头去,两个人已经走远了几步,但韩雪儿腕上那根红绳在日光里一晃一晃的,晃得他眼皮胀。他跟了上去,隔着十几步,不远不近,正好能看见又不会被打着照面。晏司楚抬手拨开一根从檐下垂下来的竹竿,韩雪儿低头钻过去的时候顺手拉了拉晏司楚的袖子,晏司楚没有躲。
腾翊停住了脚。他靠着墙根站了一会儿,看着两个人拐过街角,背影消失在卖布的摊子后面。他低头骂了自己一句,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空荡荡的,只有一只猫蹲在墙头上舔爪子。他回了头继续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夜里厢房的油灯快熬干了,灯芯在油面上缩成一小截黑茬子。腾翊躺在床上,步天棒靠在床沿,他翻了个身,棒子倒了,砸在地上咚的一声响。他坐起来把棒子捡起来靠回去,换了个方向又躺下,闭上眼睛就是白天街上那一幕。韩雪儿仰头笑的样子,她伸手拉晏司楚袖子的动作,还有那根红绳晃来晃去的影子。
他睁开眼盯着房梁。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一道白线横在他脸上,他抬手挡了一下又放下了。砀山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记住了——那个护着弟弟的少女站在破磨坊门口,满脸灰土但眼睛亮得扎人。那会儿他没当回事,后来这情愫却慢慢长成了一根扎在心里的刺,越想拔越往里钻。
他攥着枕头角攥了半天,忽然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凉地上站了一会儿,自言自语:明天去找她问问。死也死个明白。
第二天一早腾翊去了总舵接韩雪儿。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让守门的传话,说南街新开了家卖胡辣汤的铺子,要韩雪儿一块儿去尝尝。韩雪儿答应得爽快,出来时换了件干净衣裳,头也重新拢过,两个人坐在铺子门口的小桌旁等汤。
碗端上来时热腾腾地冒着白气,韩雪儿拿勺子搅了搅,喝了一口说味道不错,比砀山那边的稠。腾翊嗯了一声,低头扒了两口又抬起来,筷子在碗边戳了两下,话在嘴边转了几圈终于扔了出去:雪儿,你觉得……我和司楚,谁更好?
韩雪儿停下筷子想了想:你们俩不一样。司楚稳重,做事有板有眼的,你嘛——她笑了一下,勺子搁在碗沿上,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不闷。
腾翊筷子在碗边又戳了两下:那要让你选一个呢?
韩雪儿抬头看他,勺子举在半空:选什么?
腾翊反应过来自己说岔了,赶紧往回收:选个靠山,靠山。哈——哈哈哈。
韩雪儿被他逗笑了,低头继续喝汤:那就都当靠山吧。司楚当右护法,你当左护法。
腾翊愣了一下,也笑起来,端起碗把剩下半碗汤一口气灌了,碗底磕在木桌面上:行,那我这护法当定了。
第二天午后三个人在韩府后院的亭子里待着。石桌上摊着一本书,晏司楚坐在石凳上翻了一页。韩雪儿坐在栏杆上折花枝,把花瓣往手心里摆了一排。腾翊靠着柱子拿块布擦步天棒,棒身上已经被擦得亮了,他还在来回地蹭。
日光从亭子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三个人身上,零零碎碎的。风吹过来把书页吹得哗啦响,晏司楚伸手按住,韩雪儿把折好的花枝递过去:插瓶子里吧。
晏司楚接过去搁在书旁边。韩林儿忽然从廊下钻了进来,他平日在陌生人面前畏畏缩缩的,但见了眼前这三人从来不设防。他跑进来站定,目光在三个人脸上依次扫了一圈,脱口而出:姐姐,你喜欢表哥还是喜欢腾哥哥啊?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韩雪儿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手里的花枝啪嗒掉在石桌上。她站起来扬手要打:韩林儿你胡说什么!
韩林儿缩了脖子就跑,边跑边喊我错了姐我错了。韩雪儿提着裙子追了出去,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地响,转眼跑过了月洞门。
亭子里只剩晏司楚和腾翊。晏司楚把掉在桌上的花枝捡起来,捋了捋被碰歪的花瓣,搁回书旁:我这表弟,从小爱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
腾翊把步天棒横在膝盖上,呼出一口气,笑了笑:少主的玩笑……好像不太好笑。
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起来。晏司楚低头翻了一页书,腾翊拿布继续擦那根已经被擦得锃亮的棒子。
韩雪儿追着韩林儿跑了半个院子,折回来的时候站在月洞门外面,理了理跑散的头才走进来。亭子里那两个人还是刚才的姿势,一个翻书一个擦棒子,晏司楚抬了一下眼皮,腾翊抬头冲她喊了一句:快点回来,花枝快蔫了。
韩雪儿在日光里站了一瞬,笑了一下,提着裙摆上了台阶,坐回栏杆上,把散落的花瓣收进手心里。
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翻了一页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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