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只有一条主街,从东到西走上两顿饭的工夫就到了头。韩雪儿带着韩林儿在这条街上走了两天,把每块石板的位置都记熟了。
头一天她还在找脖子上系红绳的人。第二天她就不怎么找了,因为镇上总共就那么些人,来来去去她都认了个脸。没有红绳。一个都没有。
她现在专挑人多的地方待,茶棚、集市、渡口附近,哪儿人多往哪儿凑。人多了反而不显眼,两个半大孩子混在里头,跟两滴水落进河里似的,谁也顾不上细看。
韩林儿不明白这个道理,每次被她拽进人堆就缩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他弯着腰走路,眼睛盯着地面,谁靠近一步他就往姐姐身后躲半步。
你挺起来。韩雪儿低声道。
我、我腰疼。
腰疼也得挺着,你越缩人家越看你。
韩林儿不情不愿地把背直起来了一点,没过一会儿又弯回去了。韩雪儿没再管他,由着他跟在身后,像个小尾巴似的。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她带韩林儿在渡口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歇脚。河面上漂着几条小船,有人撑篙运货,有人摇橹载客。韩雪儿看着那些船来船往,心里想的是,如果能坐船走,沿水路南下会不会更快些?可她又不敢贸然上船,万一船上的人把她俩带去什么地方……
韩林儿忽然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那个人老看咱们。
韩雪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渡口边站着个戴草帽的男人,正蹲在岸边拴船绳。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他在往这边偏头。
韩雪儿心跳快了一拍。她不动声色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牵起韩林儿的手往人群里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戴草帽的正在解船绳,好像准备上船。
她松了口气,领着韩林儿拐进了旁边一条巷子。
吓死我了……韩林儿靠着墙大口喘气,他是不是元兵的探子?
不知道。韩雪儿也靠着墙站着,胸口咚咚地跳,但小心点总没错。
她靠着墙歇了一会儿,慢慢把呼吸调匀了。这几天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每遇到一次惊吓,就在心里数三个数——一、二、三——数完了就把那股后怕压下去,该干什么干什么。
她得撑住。她要是倒了,林儿就完了。
姐,你说表哥和腾大哥什么时候能找到咱们?韩林儿蹲在地上,用小石子划拉着墙根。
快了。
你上回也这么说。
这回是真的快了。韩雪儿蹲下来,把他手里的石子拿掉,咱们往南走,南边有明王宫的人。表哥他们也在南边,走着走着就碰上了。
韩林儿抬起头看她,眼圈有点泛红:万一碰不上呢?
韩雪儿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你呀,能不能想点好的?
韩林儿捂着脑门瘪了瘪嘴,没再说什么。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另一座小镇上,一间关着门窗的屋子里,晏司楚把一张写满字迹的草纸揉成一团,丢在桌上。
这样不行。
腾翊坐在窗边的凳子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手肘撑着膝盖,面色平平的。他比晏司楚沉不住气——或者说他经历的事多,知道着急没用。
你说怎么个不行法。
咱们两个一起走,路子太窄。晏司楚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脚踩得地板咯吱响,三大门派的人到处都是,元军在官道上设了卡子,我一个人还能混过去,两个人就扎眼了。
所以呢?
所以得分开。晏司楚停下来,看着腾翊,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两人找人的法子也不一样,说不定能岔开把路趟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