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邮,四方盟总舵。
议事厅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没摆茶,摆着一箱银锭和一沓地契。银锭码得整整齐齐,在灯下泛着灰白的光。张士诚坐在主位上,手指搭在箱子沿上,不轻不重地叩着。
四个堂主先后到了。董泽先进来,抱拳叫了声,在左手第一位坐下。奚沐跟在后头,挑了靠窗的位置。蓝湘是唯一一个女人,进门时扫了那箱银锭一眼,没说话,坐在董泽对面。最后进来的是贝涛,步子不紧不慢,在奚沐边上落了座。
张士诚等四人坐定,才开口:人都齐了。今儿叫你们来,为一件事——找韩林儿。
董泽是急性子,第一个接话:盟主的意思是找到人之后……怎么处置?
处置?张士诚把箱子往前推了推,找到明王之子,这些全送出去。
满屋子安静了一瞬。董泽愣了愣:盟主的意思是花重金买人?
张士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不是买人。买人做什么?买消息。谁先告诉我那小子在哪,这些就是谁的。
奚沐皱了皱眉:百两银子换一条消息,会不会太……
太贵?张士诚摆了摆手,不贵。这年头,什么最值钱?消息。你有一船盐,不知道往哪卖,那就是一船石头。你知道哪儿缺盐,一船盐能换三船的价。韩林儿这条消息,值这个数。
贝涛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盟主找到了人之后呢?打算怎么做?
张士诚没有直接答。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舆图前面,手指点在北边那一大片区域:明王宫在北边的地盘、信众、旧部,都是散的。韩山童一死,这些东西没了主心骨,各自为政。但只要韩林儿在手——
他转过身来,目光从四个人脸上扫过:这些东西就能聚起来。
董泽听明白了:聚起来之后跟明王宫做交易,用韩林儿换地盘?
没错。
还可以跟英明会做交易。奚沐接口,英明会跟明王宫向来不睦,但他们也想拉拢北边的信众。韩林儿这张牌握在手里,英明会想结盟,得出点血。
弥勒教呢?蓝湘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盟主打算怎么跟他们谈?
张士诚笑了一下:弥勒教。他们出多少价,看他们的诚意。
贝涛忽然笑出声来,摇了摇头:盟主这是把韩林儿当成一船盐了。先囤着,等三家都来问价,谁出得高卖给谁。
张士诚也笑了,重新坐回主位:什么路数不重要,能做成买卖的才是好路数。贝堂主,你说是不是?
贝涛拱了拱手:盟主高明。
少来这套。张士诚摆了摆手,说正事。人得先找到,找都找不到,什么都是空话。我打算分两路走。
他竖起一根手指:明路上,沿运河各码头贴悬赏布告。谁能提供韩林儿下落,赏银百两。能直接把那小子送到高邮来的,赏银千两。
暗路呢?董泽问。
暗路上,你们四个人各派精锐人手。董泽沿颍州方向搜,那是韩山童最后起事的地方,姐弟俩跑不远。奚沐往汴梁方向,那边是弥勒教的底盘,万一他们先动了手,你得盯住。蓝湘盯住弥勒教的动静,他们要是有什么动作,第一时间报回来。贝涛负责跟各方眼线对接,城里城外、官面上私底下的消息,都归你汇总。
奚沐沉吟片刻,问了一句:要是被人抢先了呢?
张士诚端起茶盏,盖子拨了拨浮叶,茶汤已经不热了。他把茶盏搁回桌上,声音不急不缓:抢回来。
奚沐追问:万一对方不肯放手呢?
花多少钱,死多少人,在所不惜。
这句话掷出来,议事厅里又安静了一会儿。董泽第一个点头:明白了。
蓝湘微微皱眉,但终究没说什么。贝涛靠在椅背上,把四个人的反应看了一遍,然后开口:那我多问一句——盟主,咱们从明王宫手里接过来的那些旧部,要是听说你把韩林儿当成筹码往外卖,会不会……
张士诚摆手打断了他:所以消息要封住。人到了我手上,怎么对外说是我的事。是来的还是来的,那得看时候。该谈买卖的时候,他就是明王之子。该安抚人心的时候,他就是韩家少主。这两套说辞不冲突。
贝涛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散会之后,四堂主各自领了任务走了。议事厅里只剩张士诚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那箱银锭前面,俯身掂了一块在手里,沉甸甸的。银锭底面还印着官库的戳子,是他花了半个月从江浙一带分批兑出来的。他看了两眼,随手又丢了回去,的一声闷响,落在其他银锭上面。
张士诚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想起当年在码头上被盐吏勒索的事。那时候他还是个跑盐运的穷小子,一船盐运到渡口,盐吏掐着腰骂他私盐犯,要他把货卸下来充公。他跟人家理论,挨了一顿拳脚,连船带货都没了。
那时候他没有银子,所以挨了打。
现在他有了。
韩林儿在他看来不光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那是一张牌。一张能让四方盟从高邮一隅走到台面上的牌。英明会也好,弥勒教也好,明王宫剩下的那些旧部也好,谁手里攥着这张牌,谁就能上桌跟人叫价。
他不能让这张牌落到别人手里。
当晚,四方盟的悬赏布告从高邮城门贴了出去。布告上没写韩林儿的名字,只写寻一少年,年约十四五,左眉有痣,知其下落者赏银千两,送至高邮者赏银万两。布告右下角盖着四方盟的大印,红得扎眼。
驿卒骑着快马,沿着运河一路向南向北,把同样的布告贴满了沿途每一个码头的告示墙。
消息像水一样漫出去了。
喜欢日月:武弑天下请大家收藏:dududu日月:武弑天下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