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棋听得那声音,心头一喜,威压之下身子虽寸步难移,却半分不碍他扬声唤道:“灰兄!救我!”
话音才落,又一声轻笑漫过来,比方才多了几分促狭:“张兄弟分明喊的是灰某,怎的眼睛倒只管瞅着那杂毛野神?”
此话一出,张棋只觉身上一轻,那沉如山岳的威压倏然散了。他脱力似的跌坐下去,也懒得挣起身,只仰着脸,眼尾往上一挑,便瞧见龙回澜负着手,如闲庭信步般,从门外踱进来。
鬼坊里昏昏惨惨的,龙回澜立在那里,倒像周身镀了层淡金,比庙里端坐的神像还要夺目,叫人瞧着,一颗心便稳稳落了地。
他眼眶一热,心里五味杂陈: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被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感激,还缠了几分说不出口的委屈。
魂体果真是一损俱损,身上的创口竟牵连眼仁都隐隐发疼。至于灰兄身后跟着的那女子,素不相识,且先晾在一边。
他别过脸去,语声虚软却带了几分松快:“还不是灰兄生得丰神俊朗,倒叫我自惭形秽了。”
龙回澜眼尖,早瞧见他眼底水光,还有面上那股别扭劲儿,暗忖到底是少年人,没经过多少江湖风雨。这般模样落在歹人眼里,少不得要拿恩情拿捏。
他不觉微微摇头,心说教这些少年认清江湖险恶,倒真是任重道远。只是也知男儿家这个年纪,自尊面子比天还大,便也不点破,抬眼转向柳惊东。
比起张棋,柳惊东可是狼狈多了。魂体虽还透着淡淡金光,虚淡得都快透明了,显见已是强弩之末,再耗下去,怕要连肉身都受牵连。
他走上前,也不去扶,只抬手拍了拍他肩头,淡淡道:“做得不错,且去歇着。”
二人年纪本就差不离,习武之人气血旺,精神足,瞧着都比常人年少些。若不是神色气度差得远,倒像一对同辈兄弟。偏生龙回澜这一句话,平平淡淡,却叫柳惊东心头一暖,竟像回到山门里,站在师父跟前一般,踏实得很。
他点了点头,默默记下这份情,伸手一把拽起张棋,低声道:“灰兄留神。”扶着张棋往后退,瞥过那女侠,也只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这人倒有些印象,像是昨夜在客店里,对灰兄动了心思的女子。先前张棋算过,灰兄日后的妻室另有其人——他恍然,这便是缠上灰兄的烂桃花了。
若没记错,张棋说过,灰兄日后姻缘和顺,琴瑟和鸣。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灰兄瞧着便是个不晓女儿家心思的。他却不同,自小见惯了师娘的手段,何况灰兄那未来夫人,听着便是个心眼小的。
他不在便罢了,今日既在跟前,断要看着,保得灰兄冰清玉洁,不叫这些旁的人缠上。
这般,也算报了今日相救的大恩。
这般想着,脚下不动声色,又与那女侠拉开了几步。哼,他才不与这等狐媚女子为伍。
龙回澜自然不知二人肚里的算盘。他用刀尖碎了那头颅时,便同女侠一道卷进了这鬼坊。只觉晦气,不止是这阴恻恻的鬼坊、那不伦不类的杂毛神,还有身侧这一惊一乍的女子。
同是江湖儿女,怎的这般没见识,胆子又小,和深闺里娇养的小姐没两样。他只觉脑仁发涨,错步避开要贴上来的女侠,暗忖日后妻子若是这般模样,倒不如他亲手斩了这姻缘。
这般没用,委实碍手碍脚,连拔刀都不痛快。
他横刀在手,微微抬首,箬笠下瞳仁微缩,睨着那庞然大物,对周遭险境视若无睹,缓缓道:“灰某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你有两条路选:送我们出去,或是我宰了你,再自己出去。”
他唇角微扬:“如何?”
那庞物不答,变幻不定的脸上,没了先前猫戏老鼠的戏谑,只剩满眼忌惮,死死盯着龙回澜。周身黑雾忽聚忽散,翻涌不定,显见心神不宁。
方才若不是龙回澜开口,它竟半点没察觉这人是何时进来的。它在这鬼坊受香火百年,素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说句神仙日子,也不为过。
鬼坊是它的地盘,与它心意相通,随它驱使。可就在方才,那冥冥中的牵连,忽然便断了。而眼前的龙回澜,在它眼里半分气机也无,和寻常凡夫俗子没两样,便是魂气也平平,还不如先前那两个小子阳气足。
可越是这般瞧不出深浅,越叫它胆寒。
它虽是替人作伥的野神,惜命得却紧。思忖半晌,终是摸不透,便试探着开口,声气都带了几分谨慎:“来者何人?”
龙回澜闻言轻轻一叹,只觉和这等畜生东西,真真是话不投机。也是,鬼物的脑子,怕还没弹丸大,可不就是蠢上加蠢。早知如此,直接一刀砍了便是。
这念头一闪便过——那群鼠辈还在外头,岂能便宜了他们。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冷刃,张口慢数:“一……”
庞物心头那根弦猛地一绷,忙不迭开口:“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何苦赶尽杀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