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厢雷公山深处,龙回澜本就寡言,跟在身后的女侠正自哀哀切切,顾影自怜。纵存了开口搭话的心思,也不知从何说起。
四下里便静了,只闻大雨穿林打叶,滂沱成声,间杂着鞋履踩进泥淖,拔足时轻微的水响。
先前解决那美妇人与高矮二汉的举动,本也未曾遮掩。比起杀麻面汉子那回,此地地形开阔,托女侠的福,动静也大了何止一星半点。
他冷眼旁观之际,早听见不少浑水摸鱼的鼠辈,借着打斗声遮掩,悄悄摸了过来。他倒也乐见其成,省得一个个费功夫去寻。谁料那女侠,比他预想的还要不济事。
方才他听得明明白白,已有人要暗中下手,再等片刻,那女侠的人头便要落地。他嘴上虽说得不近人情,到底与她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见死不救使得,出手相救也使得。
这事也不必多想,随手便摘了两片树叶。横竖这些鼠辈,可杀也可不杀。他出手干脆利落,足以震慑宵小,他们若是识相,往后的路,倒也可以放过。
说穿了,本就无缘无故,不过是利益当头罢了。他也并非嗜杀之人,得饶人处且饶人,就当为自己积些阴德。
二人各怀心事,一路默然无言。越靠近先前与张、柳二人分手之处,那两道呼吸声便越清晰。短短一程,气息已变幻数次,听着都无大碍,他便也不急,只缓缓踱着步。
身后的女侠在昏暗中瞧不真切,只觉走了半晌,周遭光景都差不多,正踌躇着要不要开口提醒灰大哥,忽见前头不远处,隐隐透出些朦胧的暖光。
她心头一喜,脚下不觉快了几分,抢过龙回澜身前,径直奔那点烛光去。
待至近前,却傻了眼:烛火照亮的方寸之地,地上被刨出个大坑,想来有些时候了,积了大半坑雨水。旁侧散着些叶子,大半已烧成灰烬,半张面饼被泥水泡得发软,还有盏歪倒在地的灯笼。
怎么看都透着蹊跷,偏生半个人影也无。
她心头一紧,不觉退了两步,下意识去寻龙回澜,低声唤:“灰大哥……”
龙回澜也不理会,径直走上前去。
耳中那两道呼吸声,清晰得便在耳畔。他目光微闪,箬笠下的瞳仁微微一缩,竟显得有些狭长,不似人眼,倒像冷血的兽类。
抬手随意按了按箬笠,视界里,张棋与柳惊东二人不过隔了三两丈远,都双目发直,面上神情却活灵活现,瞬息万变,微张的嘴时不时动几下,像在说话,偏生半个字也吐不出。
这模样,一望便知是魇住了。
草木、泥土、雨水混杂的腥气里,夹着一丝极淡的尿臊味。显而易见,身无长物的柳惊东,原是想用童子尿破这鬼打墙,中途不知出了什么岔子,反倒遭了魇。
比起误打误撞的柳惊东,倒叫他有些意外的是张棋。四下痕迹瞧着,便是有备而来。若他没猜错,架在青石上的头颅,用的该是那门极阴损的古法——捡骨问鬼。
昔年他也试过,只是他素来惜命,更惜寿数。但凡要折损寿元的法子,不论是人是鬼,一概拔刀斩了。至于那被问的鬼……倒像是被他黑吃黑了一回……隔得有些年月了,再者他的法子与张棋也不尽相同,一时倒真记不清当时是何光景。
好在他也未多纠结,几息间,便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朗声道:“常言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这位坛里的兄弟,打个商量,劳烦开个门呗?”
他自来以谦和自许,江湖上打过照面的,无有不赞他温良得体。自家更将龙家的风骨刻在骨血里,见人未语先含三分笑,端的是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
谁知话音落时,四下寂然,只有山风呜咽,扑面打来。
女侠瞧不破这层障眼,也不懂这些民间旁门的法道,只见龙回澜无端走到此处,目光扫过周遭几处,忽然开口说话。
可四下除了她,本就再无人影,那话听着也不似对她说,却又是对谁?
难不成是藏在暗处的旁人?这念头才起,便被她自家摇头按下去。她武功平平是实情,可灰大哥那般本事,岂会察觉不到?还有那句“开门”,此地唯有遮天蔽日的古木,哪里来的门?
莫不是……鬼门?是要唤鬼物来开门?
她只觉一股凉气自尾椎骨直窜上来,冲得天灵盖都发寒,浑身汗毛根根倒竖,连耳畔呜咽的风声,都变了腔调,像极了暗处窥伺的恶鬼低嚎。
慌忙踅到龙回澜身侧,下意识便要抬手去牵他衣角,却见他轻飘飘斜睨过来一眼,心头蓦地漏跳一拍,竟觉得比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鬼物,还要怕人三分。
她讪讪收了手,低下头去,心头兀自突突乱跳,忐忑道:“灰、灰大哥,你方才……是在同我说话?”
龙回澜见她知趣,面上笑意终于漫到眼底,带了几分戏谑:“自然不是。姑娘瞧不见么?这里头,还藏着两个人呢。”
话音未落,她已吓得惊叫一声,哆嗦着往旁挪了两步,抱紧双臂,强笑道:“都、都什么时候了,灰大哥竟还有心思打趣我,哈哈哈……”那笑声干巴巴的,比哭还要难听几分。
龙回澜本也不是存心吓她,便见好就收。抬手虚按在张棋肩头,正色道:“喏,人就在这里,姑娘要不要试试,摸上一摸?”